贺兰炜脸上的油腔滑调顿时收了下去,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神情阴了下来。鼻孔里呼出一股热气,他暴躁地踏前一步,声调猛地拔高:“你再说一遍!我耍混?那你呢?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出现在这儿?”
萧绥没兴趣与他翻旧账,只想速战速决地把这个碍眼的人扫出去。她坦然地迎着贺兰炜的视线,语气简洁得几乎冷酷:“出去。”
贺兰炜一瞪眼睛,脸涨得通红,身子又逼近一步:“我凭什么出去?这里是贺兰氏,是我贺兰家的地盘,你还真以为你是我大嫂呢?你俩早离婚了,你算是个
萧绥听到这话,脸色却半分未变,唇角甚至略微往上勾了勾,眼神里带了几分狠劲:“就凭你刚才对贺兰瑄动手。他顾念兄弟情分,不会跟你计较,但我不同,你说得对,我和你们贺兰家已经没有半点牵扯。你们贺兰家人我已经送进去一个了,不介意再送进去第二个。”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贺兰炜的痛处。他脸上的表情骤然狰狞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咬牙切齿地冲上前。
贺兰瑄坐在轮椅上,看到这阵势脸色骤然变了脸色。他下意识地抓住轮椅扶手,想把身体撑起来,奈何双腿毫无知觉,沉重的身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只能徒劳地向前倾去。
他仓促地伸手去抓萧绥的手腕,眼中泛着殷红的血丝,喊得几乎破音:“贺兰炜,你别碰她!你有事冲我来!”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萧绥的那一刹,贺兰炜已然抢先一步揪住了萧绥的头发,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扯。
萧绥被拽得一个踉跄,脸色痛得煞白,却依旧没叫出声。
而贺兰瑄扑了个空,重心不稳,直接从轮椅上摔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萧绥并没有察觉到贺兰瑄的异样,她此刻镇定得吓人,像早就料到这一幕。趁贺兰炜的注意力还在自己的头发上,她迅速抬脚,细长的鞋跟像钉子似的扎进了贺兰炜的脚背。
贺兰炜一声惨叫,松开了萧绥的头发,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萧绥反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再一次将他打倒在地上。
恰在这时,门外的保安终于姗姗来迟。
萧绥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神情冷静如常,目光冰冷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贺兰炜,她对保安抬手一指:“把他拉出去,以后不许这个人再踏进顶层办公室一步。”
萧绥闻言,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丝不咸不淡的弧度:
“难怪他那么跳脚。你把他派去美国,听上去是升职,实际上是送他去无人看守的荒地,还背着个随时可以被清算的隐患。他若有丁点差池,你如果看不顺眼,正好借机清理门户。”话到此处,她赞许般地一点头,“进可攻退可守,好手段。”
他说到这儿,他声音进一步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些无奈的疲惫:
“其实我并不想过份为难他,是他欺人太甚,一再触碰我的底线。你知道他最近干了什么?他拉帮结派,搞团体,在内部煽风点火,想把我整出局。我早就受够了。可他姓贺兰,是贺兰家人,只要还挂着这个姓,我就拿他没办法。把他送走,已经是我所能做到最体面的方式。”
萧绥低下头,只见裴子龄腰腹往下的衣衫已经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清澄的液体沿着衣角不断往下滴落,砸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滴滴答答,淋淋漓漓。
她心头猛然一沉。
直觉告诉她,裴子龄这是要生了。
方才含在口中的所有斥责、质问、怒意与压抑,在这一刹那尽数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的脑中一片清明,所有情绪瞬间退居其后,只剩下最直接、最冷静的判断。
没有时间再作耽搁,更没有精力去照顾元祁的感受。萧绥立刻俯身,一把将浑身颤抖的裴子龄托抱在身前。
转身时,她的目光如刀般扫过被吓得退避到角落里的宫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都愣着做什么?立刻去请太医!把太医局当值的太医全叫来!快!”
第156章闲身守机枢(八)
一行人已然乱成一团,宫人们前呼后拥,脚步急促又杂乱,几乎是半推半护着,将萧绥与裴子龄迅速送离殿前。
衣袂翻飞间,那道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没,只留下一串仓皇而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这一刻,元祁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萧绥抱着裴子龄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并不狼狈,反而稳得惊人,像是早已习惯在风浪里托着人前行。正是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他胸腔里那股尚未熄灭的邪火。
那火原本被惊变压住,此刻却骤然反噬,烧得他眼底发红。
他猛地抬脚,正欲追上去。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从旁侧扑了出来。
“陛下!”她悠悠喝着茶,看小猫捧起一尺多长的鱼,一口口连细刺嚼下,全部吃干净,最后只剩一条完整的鱼骨。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兽物般的稚拙。不用筷箸,称不上文雅,但也没有狼吞虎咽的粗野。
只是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按顺序一口接一口,像完成任务,完全没有喜恶之分,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否没有味觉。她想到他喝绝嗣汤时也是一样的,乖顺得如同喝水。可是天下没有不苦的药,连雪粹丸也是一样的,每每苦得她要吐出胆汁。
萧绥毫不怀疑,他去杀人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沉默。
只有一种时刻是不一样的。被她压着要求服侍的时候、被她欺负蹂躏的时候。满面泪痕,皮肤发粉,连情绪都是丰富的。
好看又好玩。
不过她并不是什么一味贪图享乐,沉溺床榻的昏聩公主。此月热毒已解,欲望已平,再可口的东西现在也觉得不过如此,令她兴致缺缺了。
喝了茶,萧绥坐马车进宫,进了宫门后又转坐轿子,从萧珏暂居的紫华殿前路过,径直到了太皇太后的仁寿宫。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
称病拦不住萧绥。她理理身上的披帛丝带,从绥地朝里走,口内平静地道:“父皇驾崩,儿臣与皇祖母一样伤心欲绝。皇兄不仁,将我软禁,以至于皇祖母病了这么久我都不能来探望。等到如今,下了和亲旨意,我才得以进宫。
可是以皇兄的心急程度,也许等不了两个月就要给我裹上嫁衣,送我嫁去蛮荒之地了。那一别,是生死之别,皇祖母难道连临行的两句嘱托也不肯给我,忍心看我与同胞幼弟永生分离吗?”
一路拨开阻拦的宫女太监,到了门前,侍卫举刀挡着,萧绥才堪堪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直至湮无。
那头珠帘一动,地上映出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瑞安姑姑的身影。瑞安在门侧站定,躬身朝公主微行一礼,将珠帘拨开了半角:“太皇太后尊体抱恙,太医说过不能沾染过多人气。请公主一人入内吧。”
佛堂般清寂干净的卧房内,只点了稀疏几盏灯,燃了两炷香。萧绥跨过门槛,抬头看到那个与她血脉一致的小孩儿正坐在锦炕边上,手捧绣球咿咿呀呀地玩。珠帘在她身后垂下。
太皇太后卧在床榻上,戴着叆叇,辨认着手中书页上的字眼。听到她进来了,她并不抬头,只是道:“你们姐弟多月未见,你既然想念得紧,不去抱抱他吗?”
萧绥唇角挂着冷笑,把视线从萧珠身上淡淡移开,叹息道:“他并不认得我,我去抱他,他要哭的。”
她不愿沾染朝政,一是要借萧珠的存在来平衡各方势力,二是保萧珠的平安。萧珠落在任何人手里,都会是极其好用的傀儡,比如肃王,比如他的这位亲姐姐。而且养在她的膝下,萧珏就能多一层顾虑,不至于无法无天。
然而少女的这一番话,戳中了她内心更深层次的忧虑:萧珏,并不是个好皇帝。大周的江山,无法在这样一个任性的皇帝手中万世永昌。
但如果她以身涉局,萧珠必然会被直接牵扯进这一切。她想到达成的两个目的,都将破灭。
走出仁寿宫,站在日光底下,萧绥的唇线逐渐拉平。她拂了拂手,不够,越想越恶心,又向明洛要了帕子。她把手擦了好几遍,才踩上轿凳离开。
萧珠害死了她的母妃,他是她的仇人,从情感上来说,她完全没有与他接触然后培养什么姐弟情谊的欲望。可惜从理智上来说,她需要争取这个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