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瑄认真叮嘱:“明日温岳会将护卫喊来制药,你先指导他们,等我下朝再带你去明王府。”
萧绥道:“公子是否过于谨慎了?”
贺兰瑄只道:“明王与王妃成亲日久,后院却无所出,非是无人有孕,只是无人平安诞下子嗣。
这一胎细心呵护,明王亦是时刻关心,眼看就要瓜熟蒂落,明王府要热闹了。”
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便可会意。
萧绥没有搭话,她不喜欢麻烦,但有些麻烦必须要面对。
眼前便是她住的院落。
她向贺兰瑄道过谢,缓步上了台阶。
“姑娘……”贺兰瑄站在台阶下,他的声音被夜风送入她耳中。
“早些安歇。”
萧绥展颜一笑,行了一礼“公子也是,慢走。”
她开门进屋。
屋外灯影渐渐远去。
次日,天色未明之时。
双方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萧绥的神情清醒、冷静,没有半分妥协后的软弱,反倒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权衡过利弊的事实。
“如你所愿。”她一字一句,语气平直,“从今往后,我会以皇后的身份留在皇宫里,陪着你。这样,你可满意了?”
元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只要稍一移开视线,方才听到的一切便会如泡影般碎散。
那双原本充斥着锋芒与戒备的眼睛轻轻眨了几下,情绪像是被人悄然松开了绷紧的弦。先是迟疑的松动,继而层层褪去紧张与防备。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病态的依恋。
他的唇角缓慢地扬起,笑意一点点铺展开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夹杂着隐秘的偏执与得意:“也好……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旁的事情,我可以暂时不追究。”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笃定与自信,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局面被牢牢握在掌中:“毕竟……来日方长。”
第127章身入万水流(一)
恍恍惚惚间,裴子龄只觉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骤然掠过。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短暂的空白之后,断裂的记忆忽然重新拼接——白绫勒紧喉咙的窒息、内侍们粗暴的手、元祁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幕幕翻涌而上。
恐惧几乎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双手下意识向前伸去,像是在黑暗中拼命抓寻一根救命的稻草。指尖胡乱扫过虚空,下一瞬,却牢牢攥住了一双温热的手。
那温度真实而清晰,与方才梦魇般的冰冷截然不同。
萧绥侧坐在床榻边,本就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骤然惊醒、神情失控,下意识地俯身过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稳稳地将他控制住,防止他因惊惧而再度伤到自己。
太医方才离去时曾特意嘱咐过,施针之后不消片刻人便会醒转。萧绥心中始终放不下,索性留在榻旁守着。这厢才坐定没多久,裴子龄那头便有了动静。
猝不及防间,二人四目相对。
裴子龄的眼神尚未完全聚焦,瞳孔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惶与茫然,呼吸仍旧急促紊乱。萧绥率先回过神来,放缓了语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镇定。她唇角勉强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别怕,是我。”
裴子龄怔怔地望着她,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觉。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抽回手,略显慌乱地挪动身体,强撑着坐起身来,声音低哑而虚弱:“殿下。”
那一声称呼带着本能的敬畏,也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惧意。
公主的指尖伸了过来,贺兰瑄偏脸躲过。身体动一动,那满身沸腾的血都要晃荡得他意识浑浊。他想要离开,但起身都困难,况且离开了又能怎样,离开了公主会去玩谁?他撑着身体,咬破了下唇,眼泪的咸和血的腥甜混合在舌尖,压不住药的苦。
公主的手还是伸了过来,抓住了他方才狠戳心口的两根手指。他实在太讨厌她了,立刻抽出来,把脸彻底偏过去,背对着她。
活像个置气的小狗。
萧绥觉得他这样也挺可爱的,但要是一直耍脾气,她是没那个耐心哄。她拍拍他鼓胀的臂肌,漫声道:“你不说,那我去找会说的。”
公主正要起身,小哑巴掉着泪珠转过了乌润的瞳仁,哭得更厉害了,几乎是悲愤。他抓抓心口,表示“我”,手掌又朝她的方向抓一抓,表示“你”。用手掌指代而非手指头,这仍然是对她一种尊敬的一表意。小哑巴划弄了半天,终于哭诉道:“你弄得我好难受。”
萧绥已经差不多明白,是余老头误会了她的意思,错以为她的床伴不行,开出了作用相反的药方。小哑巴本来就不易疲溢,浓浓一碗情药下肚,当然会被逼得受不了。但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抛开动机不谈,哪怕她是故意下的药,她又不会放任他气血逆行,眼睁睁看他死掉。这只是增加情趣的手段而已。
萧绥又一次抓住他的手指,小哑巴挣了挣,没挣掉。萧绥搓了两下他的指腹,又放开,然后往他胸口落去。那里都被他戳红戳肿了。
“好了,受重伤的时候也没见你哭成这样过。难过归难过,比这更难过的时候难道少吗?”萧绥给他揉了揉,手掌往他胸际移去,进而是后背。另只手则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怀里抬。
贺兰瑄蜷卧在榻上,额角冷汗涔涔,小腹处一阵紧似一阵的隐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体内反复绞拧,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昨夜那场大火仍在他脑中反复翻涌。火光冲天,梁木坍塌,热浪扑面而来的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不再逞强,没有再与贺兰璟争执,任由对方将他带离公主府,暂时安置在闲意楼。
闲意楼地处平京腹地,离皇城不过数街之遥,看似最危险,实则最安全。来往宾客昼夜不息,商贾、士子、行脚人混杂其间,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比起那些刻意选出的偏僻宅院,这里更不惹人疑心。
只是身体偏偏在此时出了问题。
起初,贺兰璟只当他是受了惊吓,心神未定,加之寒夜奔逃,伤了肠胃,便遣人去请了位郎中,想着开几服温补安神的药,调理几日便好。
谁知那郎中一搭上脉,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骤然一凝。指腹在腕间停留良久,他眉头越拧越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贺兰璟立在一旁,心头猛地一沉:“如何?”
那郎中却没有立刻作答。他神情凝重,指尖仍搭在脉上,又换了个角度细细探查了一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显然是在反复确认心中的推断。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萧绥每天都会把余太医召来为自己检查身体。余太医总是眉头紧锁,暗叹不止。
余太医是眼看着公主从襁褓幼婴长到现在的,公主即将远嫁,他心中既有对尊主的担忧,也有对晚辈的牵挂,主动提出过要加入和亲随侍的队伍,但被公主拒绝了。他又提出让自己的孙儿接替自己,又被公主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