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说,病这种东西,有时候一个大夫不够,多找几个大夫也无济于事,但她这个毒,一个男人不够,可以多找几个男人,不碍事的。她让他继续想一劳永逸解除这热毒的办法,她还会回来的。余太医一边担忧牵挂她,一边为她这样这样的言论感到眼前发黑。他是个迂腐的老东西,但摊上这样的公主也没有办法。
贺兰瑄窝在梁上角落,极好的耳力让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送走余太医以后,萧绥翻阅明洛递来的密报,抬手落手间就决定了千里外即将发生的事。
“对了,把那份名单上的人再查一遍,要确认姓名和相貌都对得上,口音和户籍都匹配。”萧绥揉着太阳穴吩咐,“对不上的,看紧了。”
太皇太后那日的一番敲打,让她不得不对她保持十二分的戒心,是以这几日一再地命人排查和亲队伍,要求必须弄清楚哪些是萧珏的眼线,哪些是太皇太后的。太皇太后一边对她展现怜爱,一边展现不满,萧绥不怀疑她的怜爱,但也知道她的不满不是假的。
很难说她有没有发现她的意图,会不会阻止她的计划。如果会,又会阻止到哪一步。
屋内一时寂静得出奇。片刻之后,郎中这才收回手,紧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神色转为温和,目光落在贺兰瑄身上,语气笃定而平缓:“公子这是有喜了。”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在屋中投下一块巨石。
贺兰瑄整个人怔在原处,像是没有听懂似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声音尚未出口,眼眶却先一步泛了红。
鸣珂守在一旁,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先看看贺兰瑄,又察言观色地去打量贺兰璟。
贺兰璟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抹讶异的光。一言不发地沉吟片刻,他压低声音追问:“先生,他可是男子,这当中是否有错?”
郎中闻言,面上并无意外,耐心解释道:“这位公子的体质与寻常男子不同。我方才一搭脉便已察觉,想来必是服用过凝珠丹的缘故。此药本就逆常理而行,有孕脉并不奇怪。”
话到此处,郎中微微一顿,又转头看向贺兰瑄,神色多了几分谨慎:“只是公子如今月份尚浅,胎气不稳,已有落红之象。能否保住……尚不好说。”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冷刀,狠狠扎进贺兰瑄心口。
他身子猛地一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还未等郎中把话说完,整个人已从椅子边缘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处理好这些,萧绥坐轿出宫,去了郊外马场。她穿着轻便胡装,跨上马背,在滚烫的阳光下迎风策马,观赏着京都风貌。
明洛驭马在旁,与她一同眺望远方山峦,心道不知她们何时能够再回来。公主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笑道:“早不过一两年,晚不过十年、二十年、三五十年。我要比他们都活得更久,更康健,直到赢的那一天。”
少女谈笑间扬鞭而去,明洛也笑,一夹马腹,踏尘跟上。
输赢有定数,她们不怕未来,只在乎今朝。
铺在地上的绒毯多垫了一层白玉凉簟,公主刚从热水中出浴,身体泛着清淡的花香。贺兰瑄被她压着,他与她的东西交融在一起,淌湿了玉簟,弄潮了毯子,他的肌肤也渐从泡过泉水的冰凉变为了与她一致的温热,仿佛也与她融为了一体。
公主近来时而专注,时而走神,还有的时候一边隔门与人交代要事,一边解决热毒。他的哑为她提供了许多的便利。他不喜欢那种感觉,每每都很难受,但是他这种难受能让公主更加兴奋。贺兰瑄心里还是幸福的,因为需要他溢出时,公主总会把他抱得很紧,还笑着夸他。
公主只在乎今朝,而贺兰瑄的一生只看得见今朝,从来不思量明天。但是今天被她一次次拥紧时,贺兰瑄频频走神,想到她今天说,不行的话,她可以多找几个男人。
公主是公主,她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贺兰瑄一直清楚,公主未来会有很多个玩具,也许是驸马,也许是与他一样的人。她之前要他杀死那些男人,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而是她不想。如果那些男人对她的大事无碍,长得又恰好对她胃口,她一定会收下。
她未来会把别人也抱得很紧,夸别人是好宝宝吗?兴许有了那么多“好宝宝”,她也不会再用他了。这其实是好事,他本来就不喜欢做她的玩具,连肉。体都被剥削得彻底,他常常是痛苦的。之所以需要温柔,需要拥抱,本质是要借此麻痹痛苦。将来没有了痛苦的本源,他就不需要麻痹了。
贺兰瑄在强烈的感官刺激中望着公主的眼睛,对她讨厌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本质上不是对她无感,而是对自己的命运无感。命运给了他足够的悲伤和足够的幸运,让他在痛苦里活到现在,让他讨厌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先生!”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惊惶,“求您……求您一定要帮我保住这个孩子!哪怕是要我的命!”
郎中见状,慌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公子不必如此。你尚年轻,身子底子也不差。我给你开一张保胎的方子,先吃着调养。只要好生静养,未必没有转机。”
说罢,他将贺兰瑄扶回椅上,转身到一旁提笔写方。
不多时,郎中将药方交到鸣珂手中,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忌讳与注意之事,这才告辞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贺兰瑄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药方,低着头看了又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忽然,他狠狠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了哭腔:“都怪我不好……”
他哽咽着,指尖微微发抖:“早知道有了孩子,当初就不该和元祁争执,也不该逞强……差一点,就差一点……”
话未说完,泪水已然滴落在纸上。
贺兰璟站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他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毫无预兆地转过身,追着郎中离去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128章身入万水流(二)
鸣珂见他哭得停不下来,心里也发酸,忙伸手用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些:“好了好了,别哭了。那郎中不是说了吗?吃几副药,好好将养,兴许就稳住了。”
贺兰瑄抽了抽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是我不好……当初你劝我早点请郎中,我偏不肯听。”他低下头,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像是生怕一松手,什么就会失去,“这段日子,事情一件接一件,来得太急、太乱,我总想着等熬过去再说……可没想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片刻后,他才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脆弱,却也多了一点支撑:“幸好……幸好还有这个孩子。”
他抬起头,眼眶仍旧泛红,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无助,反倒透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庆幸:“总归我已经有孩子了,我和阿绥的孩子。”
话到最后,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许多复杂的念头、恐惧与希冀纠缠在心头,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孩子,像是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线,将他与萧绥紧紧系在一起。无论前路如何动荡,无论世事如何翻覆,只要这个孩子还在,他们之间的联系便不至于彻底断裂。
这是他在风雨之中,唯一抓得住的依凭。
抬手胡乱抹了几下脸上的泪水,贺兰瑄的眼眶仍旧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湿意的微笑。他慢慢直起身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转头问鸣珂:“你说……我要不要提前给孩子准备点什么?”
他说着,语气渐渐认真起来:“衣裳总得有两件吧?还有别的……”话说到一半,伤心事又翻涌上来,眼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越积越多,“可是现在公主府也回不去了,我手边什么都没有,一时半会儿,怕是也弄不来。”
鸣珂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发紧,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缓语调安慰道:“别急,别急。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吗?不急在这一时。等身子稳了,再慢慢打算也不迟。”
林山轻咳两声,极力收敛起笑意,却还是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厉声呵责:“贺兰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百宁郡一案的证人,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杀害无辜,你简直……”
哪料贺兰瑄和他身后一众护卫皆是以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贺兰瑄疑惑道:“林统领怎知那是百宁郡一案的证人?你又怎知本官近日在查百宁郡一案,难道你一直派人盯着本官?”
林山一惊,心下忖度,张相怎么说来着,他现在好像确实没办法证明躺着的那具尸体就是他口中的证人。
顷刻间,他方才的得意之色消失的无影无踪,拼命用眼神示意身边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