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他和眼前的佐佐木潮。
佐佐木潮失落地张开手,手中空空荡荡,她的脸上有着茫然的神色,但很快,她重又抬起头,眼前是那个她最熟悉不过的少年。
她笑着问:
“所以,现在我变成勇士面前的魔王了吗?”
梦境一直在延续,以一种佐佐木潮不想、但却无能为力的方式朝前走。她庆幸的是,在这场漫长的梦中,她仍有余力为乙骨忧太、为西山雪做些什么;而她悲哀的是,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拯救那个一意孤行的自己。
她曾以为这场梦境的主角是乙骨忧太,但到头来,这场瑰丽的梦都是她灵魂的泡影。
梦中梦中梦,如同一个小小的莫比乌斯环,把她的灵魂悬挂于高天之上。
在她以为终于要结束时,又跳出来将她重重地锤击至崩溃。
乙骨忧太的脸上竟奇异地没有一丝悲伤,也或许,他已经被这样的梦境折磨到无法再感受到任何情感,他只是轻轻牵起佐佐木潮的手,艰难地将其放置在自己的脸侧,感受那份迟来的温暖。
手掌是属于人类的温度,他缓缓蹭着,像一只眷恋主人温度的小狗,迟迟不肯放开。
一场瑰丽的、美丽的长梦,串起了他和佐佐木潮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最初的起点——
说的残酷一点,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奇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乙骨忧太喃喃道,小心地抱紧她,将毛茸茸的头深埋至她的颈窝,一次次地质问自己,一次次地将那片过去剖析,直至其分崩离析。
从高楼坠下、失去性命的少女,因为恋心之死而发狂的少年,为了挽救一切而开启命运轮回的圣女,这个梦怎么这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对不起,是我太弱了,是我太渺小了,是我没能拯救一切。”乙骨忧太的脸上落下难看的泪水,他的五官因痛苦和悲伤而扭曲,即便在绝望尽头,他也没有办法拯救自己心爱的人。
“没关系,没关系。”
佐佐木潮轻轻抚弄他后脑上柔软的发丝,那发丝就和眼前少年的心一样脆弱。
她爱上了一个脆弱的家伙。
“我和你说过的,忧太,在没办法拯救一切的时候,要学会张开双手保护自己。”
“不要奢望自己能保护天下所有人,也不要把自己置于保护者的位置,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更不是全能的。”
佐佐木潮笑着说:“我是个坏女人,是为了夺取忧太的心才来的,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一些?”
是的,游戏之初确实是这样的,他们相处的开始也确实是如此。
一个脆弱到极点的男孩,和一个因为原生家庭而变得迟钝的少女,他们因为同样的伤痛而相遇。在乙骨忧太眼中,佐佐木潮更像是纯粹的、超脱现世存在的自由生灵,是他所向往却做不到的存在。
而佐佐木潮确认为,乙骨忧太拥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特质,他近乎无情地压抑自己的情感,将心底所有的痛苦都转化为生存下去的动力。
彼此之间强烈的差异感让他们互相吸引、互相厌恶。
“忧太,你就保持这样就好——”佐佐木潮认为自己接下去的话对他会十分残忍,但她心底里,这样的观点却早已扎根许久,
“你或许——已经不需要我了。”
在那天,她头朝下,遭受巨大撞击之时,她看到了少年眼底的错愕和痛苦。
她知道里香的存在,也大概明白里香是如何以那具奇异的姿态继续存活在这世界上,但那天,乙骨忧太扑上来的那一刻,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灵魂上的牵扯,她几乎是在瞬间——
便闭上眼睛,被剧烈的痛苦和足以撕开身体的失重感裹挟着带走。
她有些明白,却也有些失落。
佐佐木潮很明白乙骨忧太心中的心结,她同样也能理解乙骨忧太的做法——
不能让潮变成咒灵,不能再用这样的方法去折磨另一个少女,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如此痛苦。
可,任何一种如此的想法,是否印证着——
她在乙骨忧太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
佐佐木潮不是乙骨忧太值得付出一切去拯救的人。
“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忧太。”
她轻声细语,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待面前这个脆弱的少年,“假如这就是结束,那么我想在这里死去。”
“小雪,和你,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已经牵扯进来足够多的人。”
“一次次的循环,我很累了……
我想——
好好地休息。”
少年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动作,佐佐木潮却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濡湿,顺着她的耳侧滑落,直到染湿发丝。
她仰着头,轻轻用手抚摸他的背脊,温热的手掌靠在他的后颈上,那是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别这样,我也好——舍不得——”
他们一定做了很多吧?
西山雪是个初出茅庐的咒术师,乙骨忧太更是时刻处于生命危急存亡之时,这个脆弱的、以游戏为支撑的梦境,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会裹着这些人一起碎裂。
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会像游戏里那样,成为优秀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