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好不容易进了门,她刚摘下被雨打湿的帷帽想擦上一擦,一转头便见那叫守心的书童搬来了这座屏风。
随后裴光霁才从内门进来,在西侧落座,全程未与她打一眼照面。
沈书月瞄了眼屏风那头,透过朦胧的屏纱隐约看见裴光霁目不斜视,正襟端坐的轮廓。
她只好有事说事,端端庄庄地道:“贸然来访,叨扰裴郎君了,那日回去后我才知舍弟竟与裴郎君是同窗,今日我是来为舍弟致歉的,舍弟这些天胡闹,同裴郎君说了不少浑话,实在太不着调,昨晚我已狠狠责罚过‘他’,还请裴郎君念在‘他’年纪尚小,原谅‘他’的冒失……”
窗外雨声哗哗,窗内气氛尴尬。
须臾过后,屏风那头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裴某本无怪责之意,沈姑娘不必如此。”
“那你今日为何不理……”沈书月脱口而出一顿,“舍弟呢?”
“令弟私下戏言事小,若当众再说出什么来,有损的是沈姑娘的清誉。”
“裴郎君误会了!‘他’今日是来与你讨教功课的。”
裴光霁的沉默十分伤人地证明了,他很难相信这件事。
沈书月掩着额叹了口气:“不瞒裴郎君,家父送舍弟来书院,本是希望舍弟通过科考改换我沈家门庭,可舍弟实在不爱念书,便想着若我这阿姐有一门令家中满意的亲事,家父兴许便不会逼迫‘他’了,所以才如此乱点鸳鸯谱……”
“但裴郎君放心,我已打消舍弟这荒唐的念头,昨日舍弟一夜未眠,痛定思痛,决心痛改前非,好好听我的话用功读书,力争在半月后的月试中取得佳绩!”
裴光霁:“若是如此,书院自有老师可请教。”
沈书月又叹了口气,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裴郎君不知,舍弟曾为维护我喜欢的花得罪过书院的老师,老师对舍弟有成见,怕是巴不得‘他’再考个丁等,被书院劝退呢。”
屏风那头的人目光微动,终于朝她偏了偏视线,只是仅仅一瞬,那缕余光便收了回去。
一阵静默过后,裴光霁:“功课上的问题,能答的,我会答。”
“太好了,裴郎君,那舍弟的功课就交给你了!”
沈书月正想越过屏风去当面道谢,却见裴光霁先她一步起身,隔着屏风朝她肃然一揖:“如此,裴某先回去温书了,沈姑娘在此避完雨可自行离开。”
说完便像来时那样,目不旁视地从内门走了,连应个声的工夫都没给她留。
真是比窗外的大雨还决绝,白瞎了她点了三刻钟的妆容。
沈书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起身对轻兰说:“那我们回家吧。”
轻兰望着外面迷蒙一片的雨幕,却当真忧心起来:“姑娘,这雨确实太大了,要不我先借伞回去套马车再过来接你。”
沈书月本想说别麻烦了,可想到接下来半个月要发奋备考,这身体确实不宜冒险:“那我在这儿等你。”
轻兰问门外的守心拿了伞,匆匆去了。
沈书月独自坐了回去,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四下来。
方才没好意思东张西望,现下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厅堂当真清简到有些空荡了。
除了必要的椅几,竟无一件装点用的陈设,连她旁边这座屏风都是褪了色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物。
墙面和梁柱虽然干净,却都有些斑驳的痕迹,坐久了还隐约感觉有雨丝落到身上,不知是从门窗飘进来的,还是屋顶哪里有缝。
从前从未发现,裴光霁出身临康望族,祖上数代为官,书香传世,家底应当称得上殷厚,怎会过得如此拮据?
心中疑问一闪而过,沈书月很快看尽了整间厅堂,看无可看之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一夜没睡,这一闲下来,困意顿时如潮水般上涌。
喧哗的雨声成了催眠的曲调,沈书月靠着一旁的小几支着额角,想着闭目养会儿神,却转眼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去,梦里也是下不完的雨。
梦中的她站在空空的雨巷里,到处找不见躲雨的地,正是焦急之时,恰见裴光霁执着伞从雨幕中走来。
她面露惊喜,连忙朝他挥了挥手。
他却视若无睹,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这样无情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她又气又委屈,冲上前去拉他衣袖。
“裴光霁……!”呼喊出声的同时,沈书月蓦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平滑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沈书月趴在小几上愣愣抬起眼,发现自己当真攥住了一片竹青色的衣袖。
小几边,裴光霁正站在她跟前,那只骨节清劲的手一动不动悬在她头顶,不知已悬了多久。
视线往上,是他错愕的眼睛,还有滴滴答答漏雨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