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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安平坊家家户户次第掌起了灯。
沈宅暖阁内烛火通明,静静燃着的银骨炭隔绝了冬夜的寒意。
正中燕几之上,三足铜炉里咕咚咕咚冒着奶白的汤泡,炖得软烂的羔羊肉打底,冬笋青菜、现捣的鱼圆虾丸铺于其上,周围再有一圈上好的辽东参和鸡枞菌。
沈书月捧着瓷碗啜了口汤,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舌头都要鲜掉了!嬷嬷,轻兰你们也快喝。”
邹嬷嬷笑眯眯坐在一旁:“我们尝味时便喝过了,都是老爷差人送来的好食材,姑娘在外受了冷更要多喝些。”
沈书月一面喝一面摇头:“书院里是有些冷,不过今日裴家不知怎的倒很暖和,我带去的手炉都没用上,还差点落了。”
“那便好,后头三日冬至假都不必去书院,姑娘月事在身刚好在家歇歇。”
听见冬至二字,沈书月稍稍一滞,搁下瓷碗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今岁冬至我和阿弟都不在颐江,阿娘跟前可冷清了。”
轻兰:“再过一月多便好回去过年了,姑娘到时再给夫人补上这炷香就是。”
沈书月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偶尔也会贪心地想,若老天能再多眷顾她一些,让她回来得更早,回到前些年阿娘还在世的时候就更好了。
虽未必能挽回阿娘的病逝,能再与阿娘说说话,让阿娘看看她画工的进益也是好的。
看出她的伤怀,邹嬷嬷和轻兰对视了眼:“冬至大如年,今岁人无团圆,只能勉强凑个团圆的意头了,姑娘想不想吃夫人从前常做的那口圆子?”
沈书月亮起眼来:“今日还裹圆子了吗?”
“家家冬至都要吃的,哪能少呢,我这就去给姑娘下。”
眼看邹嬷嬷起身,沈书月忽然想到什么:“那嬷嬷多给我下一碗吧!”
*
同一时刻,裴宅堂屋。
吴伯端着食案,将一碟冬笋炒香干,一碟凉拌素什锦和一碗莼菜豆腐汤依次摆上桌,码好碗筷后,出去叩响了书斋的门。
守心闻声开门出来,吴伯指指堂屋那头:“饭好了,可以请郎君过去用了。”
守心点头:“郎君忙完就来。”
吴伯正要应声离开,无意一瞟屋内:“哎?昨日郎君让我去城里买些银骨炭,我今一早便买回来了,怎的是买错了没用上吗?”
守心看了眼身后那盆火光幽微的杂木炭:“用上了,客人走了才换回来的。”
“哦那就好,那十来斤炭都够平常半月的用度了,郎君抄书换钱辛苦,没买错就好……”吴伯碎碎念着转头走了。
守心回到书斋,朝里间张望了眼,见裴光霁尚未忙完,不打扰地退了出去。
书斋里间,香案之上素烛低燃,隐隐照见两方花叶纹的木座牌位。
裴光霁躬身立在案前,手中线香举至眉心,肃拜片刻,上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又退回来行过三拜三叩之礼,默立一晌,这才转身出去用饭。
一跨进堂屋,却见方桌上摆了一只眼生的雕花食盒。
紫檀木的用材,在这清简的屋舍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等裴光霁开口,守心已知他疑问,解释道:“这是方才郎君在书斋上香时沈家人送来的。”
裴光霁蹙眉:“怎么收下了?”
“我本是推拒了,可沈家人说就是一点吃食,家里做多了,拿回去也没人吃了……”
“是砚生送来的?”
“不是,是沈姑娘身边的那位轻兰姑娘。”
裴光霁轻眨了眨眼,望着那只食盒迟疑上前,缓缓揭开了盒盖。
扑鼻一阵甜香,玉白的瓷碗盛着玉白的圆子,澄澈的醴汤间浮着粟粟桂花,还腾腾冒着热气。
裴光霁目光微动,擎着盒盖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