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些肉里面,从这些眼睛和鱼鳍和生殖器中间,被一只手掏出来,放进一个小的“蛋壳”里,插上管子,灌输记忆,灌输知识,灌输“你是人”的错觉。
他不是人。
他是肉。
是从这团肉上割下来的一块,被教会捏成一个人的形状,然后扔出去,扔到战场上,扔到任务里,扔到那些需要消耗人命的地方。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呕吐,是振动。
从身体的最深处传出来的,跟眼前这团肉同步的振动。
他的眼睛在流泪,他的嘴唇在抖。
他在回应她——
母亲。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踩碎了的瓦片。
那些眼睛眨了一下,所有的眼睛都在同一瞬间眨了一下。
然后那团肉笑了,不是用嘴笑,是用整个身体笑。
那些眼睛弯起来,那些鱼鳍扇起来,那些生殖器颤起来,整座肉山都在抖,都在颤,都在出那种——他从出生就听着、从出生就跟着共振、从出生就以为是自己的心跳的——频率。
然后他想起来了。
珐露洁尔站在他面前,她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块石头,不、不是石头,是一块——骨头。
绯红色的,散着淡淡荧光的,被打碎的骨头,又像一颗被捏碎了的心脏。
她把那块碎骨放进他的胸口。
碎骨碰到皮肤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那种振动,是——笑声。
银铃一样的、让人头皮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笑声。
然后碎片滑进去了。
滑进他的皮肤,滑进他的肌肉,滑进他的骨头,滑进他的——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能让它滑进去,像水渗进沙子,像血渗进土地,像一只眼睛从黑暗里睁开。
然后天旋地转。天在旋转、地在旋转、珐露洁尔的脸在转。
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在不停地道歉,但是到后来,他逐渐听不清她的声音了。
他只能听见那个笑声,银铃一样的,让人头皮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悦耳又柔媚蚀骨的笑声。
然后呓语涌上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呓语,是很多人的。
重叠的,交错的,像无数张嘴在同一个频率上说话,层层叠叠,既疯狂又理智,既清醒又迷惑,既粗犷又尖细。
他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
他只是跑。
跑过那一个个“蛋壳”,跑过那些穿神官袍的人,跑过那些尖叫和警报,跑过那些追上来又倒下去的影子。
他跑过走廊,跑过大殿,跑过那些他以为他认识、但其实只是被灌进脑子里的地方。
他跑出教会,跑进荒野,跑进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但身体知道该怎么走的路上。
他跑了很久。
跑过了多少个春天,跑过了多少个秋天,跑到夏天沸腾了海,跑到冬天埋葬了火。
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
他跑了很久很久,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要跑到哪里去。
他只记得那个笑声。银铃一样的,让人头皮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柔媚蚀骨的笑声。
还有那块碎骨。在他胸口里面,在他骨头里面,在他——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待在里面。
它只是在那儿。像一只眼睛,从他的身体里面,往外看。
他停下来。站在荒野中间,四周是草,是风,是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