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他爱的人,一个他应该去找的人,一个——他的脑子里有一张脸。
黑头,蓝眼睛,头温婉扎起盘在肩上,带着铆钉眼镜,嘴唇总是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他只知道——他要去找她,他必须去找她。
他只知道,他胸口里面那块碎片在光。
绯红色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盏灯。
它在指引他,往那个方向,往那片荒野的尽头——
他跑起来。他跑过荒野,跑过森林,跑过那些他以为是路但其实不是路的地方。
他跑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在变。
一会儿是断壁残垣,墙壁倒塌,柱子折断,地上铺着碎成渣的大理石,那些石头上有他认识的花纹——那是教会大殿的地砖,他踩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去领任务,每一次都是去送死。
一会儿是奢华大气的宫殿教堂,穹顶上画着神,神在看他,用那些跟肉山上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他,他在那些眼睛底下跑,跑过一排一排的椅子,跑过那些跪着的人,跑过那些举着蜡烛的手,那些手在抖,蜡烛油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泪。
一会儿是人声鼎沸的集市,有人在卖鱼,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那些人他不认识。
一会儿是尸横遍野的灾区,那些脸变了,变成他认识的了。
变成他一起训练过的、一起出过任务的、一起在培养舱里泡过的——那些脸。
现在它们烂了,肿了,眼睛被鸟啄了,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
他跑过它们,不敢停。
他跑过那些他万分熟悉的面孔,那些在记忆里对他笑过、跟他吵过、被他救过、也救过他的面孔。
然后他跑过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骸,那些他认不出来、但身体知道是谁的尸骸。
那些跟他一样从肉山上割下来的、被捏成人形的、被扔出去送死的——兄弟。
他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变了。不是泥,不是石头,是——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在跑过一片镜子。
镜子碎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里面都有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那些脸,那些被灌进他脑子里的脸,那些他以为是他自己的、但其实不是的记忆里的脸。
他踩过去,镜子碎了,脸也碎了。
他跑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永远不会停下来,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绯红的身影。
在森林的尽头,在树的影子底下,在一片他看不清楚的光里。
那抹身影在动,在飘,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又像一只手在招。
他的脚自己动了,往那抹绯红跑过去。
跑过那些树,跑过那些藤蔓,跑过那些他看不见但身体知道怎么躲的树枝。
那抹绯红在前面,不远不近,像一盏灯,像一只眼睛,像——他在胸口里面感觉到的那块碎片。
它在指引他,它在带他去找那个人,那个他爱的人,那个他应该去找的人,那个——
他跑着跑着,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变。那是珐露洁尔的脸。黑袍,蓝眼睛,脸上戴着铆钉眼镜,嘴唇抿着,眉心微蹙。
她在看他,隔着“蛋壳”的表面,隔着那些管子,隔着那些他以为是真的但其实不是的距离。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种研究员看实验体的眼神,是——他不懂,他从来不懂。
他只是叫她“母亲”。
在每一次任务之前,在每一次受伤之后,在每一次从培养舱里醒过来的时候,他叫她“母亲”,她每次都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会儿又变成别的脸。也是黑头,蓝眼睛,头戴着黑色尖顶软帽,嘴唇微微翘着。
她站在雪地里,低头看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伸出手。
“冷吗?”那个孩子抬起头。
那个孩子是他,那个孩子不是他,那张脸在看他。
不是隔着“蛋壳”的表面,不是隔着那些虚幻透明的管子,不是隔着那些他以为是真但其实不是的距离。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个不是从肉山上割下来的、不是被捏成人形的、不是被扔出去送死的——人。
他跑得更快了。
那抹绯红在前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伸出手,想去抓。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凉的,滑的,像丝绸,像水,像一块碎掉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