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明明是来陪她的,可在这一瞬,顾淮舟才真切地觉得,关于父母之爱一事,她比他更勇敢。对于他们的爱情,她更像那个骑士。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埋在她肩颈处,他的宝贝,是经历了多少才能如此通透。
“是,黎小姐吗?”
风吹过试探的言语,疗养院的管理员已经等候多时,男人衣着单薄,背影却有力,女人衣袂飘飘身量纤细。她并非看不出不远处那一对壁人眼中的浓烈爱意,但黎文靖的病情不好,她不得不打断这场画一般的拥抱。
回忆的力量终究有限,不及现实的剧痛来得格外猛烈。黎栎从顾淮舟怀中抬起头,在管理员走到面前之前渐渐分开。她始终低垂着眼眸,不想看也躲闪不及。
顾淮舟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先转过身,确认黎栎神色无异后眼神才落在管理员处。他说:“你好,我们是黎文靖的家属。”
那边管理员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两人都未听清。这家远湖疗养中心本就是打的高端服务,黎文靖又是早就预交了十年的超级VIP,虽然此前她接待的一直都不是面前两人。但大户人家,有点内情的八卦都是常事,她也不想多嘴得罪客户,便挂上职业微笑,为两人引路。
“我们这边配套的医疗设施都是全市最好的,入职的医护人员也大多有医科背景,如果二位有什么疑问呢……”
“不用介绍了,”黎栎打断她,“直接说吧,她,怎么了?”
从院门到接驳车停靠点就两步路,管理员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两人先上车。诺大的疗养中心,丰富犹如庄园,黎栎想到当初秦父终于被自己的亲儿子收集证据亲手送进监狱后,她那位所谓母亲张牙舞抓地扑向她,要她赔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那时候,她冷冷地问:“你配为母亲吗?”自然得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在德国不久之后,就收到了消息,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零度寒风里,她打开窗户疯狂地叫喊。到最后,命运与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她连恨她都不能完全无愧于心。
“黎女士最近,一直在叫一个‘黎栎’的名字,”管理员试探道,“是您吧?”
黎栎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高级疗养病房,每一间彼此的距离遥远,黎栎走了很久的路,渐渐落在最后,她扶在墙边。闻声而回头的顾淮舟眼里皆是关切,她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扯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木色房间门上,刻着黎文靖的名字和拼音字母,她虽然知道这家疗养中心高档,甚至聘请了国际的专业团队,但在真的见到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惊讶。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黎栎怕黎文靖忘记了她,又怕她还认得出她。
她闭了闭眼稳住心绪,推开门,就看到那个平日里美得精明的女人骨瘦如柴地,缩在厚重的被子里,一旁是各种各样的仪器。那一瞬间,黎栎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根本没下班,也没离开宜大附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因为姣好面容而总容易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优势,尽数来自黎文靖的好基因。
她用那张脸嫁入秦家,她被那张脸险些拖入地狱。
“需不需要我陪你?”顾淮舟低声问,黎文靖安静地躺在床上,这和他印象中那些每次去秦家,总是被过度热情招待的印象有些不符。他习惯了在日日相见的病房中的眼看着人挣扎着一步步被病魔腐蚀,但没适应人与记忆中形象巨大转变的突然。
黎栎摇了摇头,他退了出去。
夕阳吐尽最后一丝余韵,她鞋跟踏出的步伐和机器抢着节奏,一步一步靠近,像是在撕开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女时期的口子,怎么释怀,都还是隐隐作痛。
黎文靖的呼吸很沉,来之前她随口问了顾淮舟几句,她知道这样安静的睡眠是用价格不菲的药强压着的。更多时候,往往是三个家属都应付不了的大吵大闹。她年轻时嗓音柔软,唱的歌没有一个男人不爱听,她将这份音乐的天赋毫无保留地传给了黎栎,却又因为她的懦弱和依附,一次次纵容秦父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让黎栎的天赋被剥夺。
她那么爱唱歌,再也没人愿意听,这算不算一种大快人心的报复。
手和头一起痛起来,她慌乱地从包里找出顾淮舟几个月前送她的口香糖,早就已经变得软塌塌的,她浑不在意,手抖着拆开包装,推进口中。浓重薄荷缓解了她的呼吸不畅,她靠在房间的墙壁上,头重重捶了几下,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高跟鞋与机器再次反向而鸣。
“栎栎,玩雪之前记得戴上手套啊。”
被汗浸湿的门把手,旋了半圈,为微弱的声音停留两秒已是极限,最终还是旋到底。
黎栎打开门,正撞上走廊对面正在接电话的顾淮舟,他背对着她只回过半个头,对着手机应付了几句话便挂断了,听起来,是林逸和梁音准备回日本,约了个日子再见面。
“新的诊疗方案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要不要再跟主管医生沟通一下?”他长腿一迈,仅一步就把黎栎笼罩住,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
“我相信你,你是专业的。”
顾淮舟看着她始终低着的头,有些不忍,护着她的后颈把她抱在怀里,手在她的长发上来回地摩挲着。
“其实我认识几个公立的疗养院,条件可能没这里好,但对医学更专业些,也能最大限度地延缓病情,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把她转过去。”
“不,”黎栎摇了摇头,她从他因心疼而加重的拥抱中艰难抬起头,“就这样很好,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顾淮舟,我们回家。”
“好,回家。”
她向前踏了一大步,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视线,最后闪过的一瞬,是顾淮舟稳稳托住了她的腰。她看着他焦急地张了张嘴,听不清,却觉得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