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那天,雨村依旧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日子过得像一页翻不过去的旧日历,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看着窗外呆。小花依旧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靠在窗边,偶尔和秀秀说几句话。秀秀依旧笑着,笑着笑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苏万和黎簇依旧挤在一起,一个刷手机,一个打游戏,偶尔交换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瞎子依旧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歌。小哥依旧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偶尔看我一眼,偶尔看向窗外。
只有胖子,依旧在厨房里忙活,忙着准备一天三顿,忙着研究新菜,忙着抱怨“这么多人吃饭累死我了”。
这样的日子,说无聊也无聊,说舒服也舒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待着,有人陪着,有饭吃,有太阳晒。
直到初五。
初五的早晨,我是被胖子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门和墙,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那兴奋的调调,像是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我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昨晚睡得晚,困意还在。
但胖子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直接在我门外炸开:
“天真!快起来!今天初五!”
初五?
初五怎么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没想起来。
“初五!”胖子又喊了一声,“迎财神!”
财神?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是被什么激活了,瞬间让我清醒过来。
财神!
迎财神!
对啊,今天初五,迎财神的日子!
我腾地坐起来,困意全消。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小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我飞快地套上衣服,胡乱扒拉了两下头,推开门冲下楼。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胖子系着他那条花里胡哨的围裙,站在堂屋中央,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神圣的、不容置疑的表情。他面前,瞎子正被他按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起来起来,”胖子拽着瞎子的胳膊,“今天迎财神,你也不能闲着!”
“我又不信财神……还不如信花儿爷……”瞎子嘟囔着,但已经被胖子拽起来了。
“不信也得信!”胖子理直气壮,“财神爷面前,众生平等!你今天必须帮忙!”
瞎子被他拽着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救他?开什么玩笑。今天迎财神,我也得帮忙。
我跟着他们走进厨房。
厨房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正站在案板前切着什么。小花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人。苏万和黎簇也被吵醒了,挤在厨房门口,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但手里的茶换成了酒杯——今天初五,他大概也觉得该喝一杯。他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脸上那一点淡淡的满足,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只有小哥,不知道去哪儿了。
“胖子,”我问,“小哥呢?”
“让他抓鱼去了,”胖子头也不回,正在案板上忙活,“鲤鱼,活的,越大越好。过年期间神仙是可以吃鱼的,得给财神爷准备一条。”
我愣了一下。
抓鱼?
大年初五,让小哥去溪里抓鱼?
“这天气……还有鱼吗?”我问。
“有!”胖子斩钉截铁,“小哥出马,肯定有!”
他说着,把手里的活放下,开始清点案板上的东西。
玉米,已经煮好了,金灿灿的,散着甜香。
红薯,也蒸好了,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
白面馒头,是他昨晚就蒸好的,白白胖胖,圆滚滚的,每一个都像小元宝。
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已经被他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绳子系着,挂在那里。
还有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一盘花生,一盘红枣,摆得整整齐齐。
“差不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皱起眉头,“就缺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