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去阻止,村庄里的百姓就能活下来。但如果今天不出手……
殿下就会再多一个魂丸。
迟疑的刹那,村庄的惨叫声愈发尖锐。血腥味飘散开来,沉入寒冷的空气之中。
他最终还是动了。
灵力伸手的瞬间,山贼被斩断身体,血肉模糊。
脚步迟缓,燕与走进村庄,眼前只剩下满目疮痍。横七竖八的尸体,烧焦的屋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无一不刺痛他的神经。
村庄里只剩下最后一人独活。男人跪在血泊中,抱着女人的尸体痛哭。
是最初他进宫见景殿下时的胡马夫。
燕与记得之前胡马夫的妻子重病在床,自己给了他药房回家救妻。没想到如今她却不是因病离世,而是被山贼杀害。
生机尚在的药方,终究无法敌过这猝不及防的刀剑。
“你怀了我的孩子……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胡马夫抱着冰冷的尸体,哭得声音都沙哑了。
燕与站在原地,指尖紧了又松。
他从不后悔为了景言杀山贼、净化魂魄,但此刻的画面却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燕天师……”
听见脚步走来,胡马夫抬头,这才看见了燕与。
他身上血迹斑斑,双眼通红,颤抖唇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木木:“近日城中死刑犯死得蹊跷,山贼更加肆虐。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屠杀,他们就不会来抢我们的村子,就不会杀了她。”
燕与闭上眼,不自主浮现出自己这段时间的一次次杀戮。
他以为自己只是净化恶人,守护殿下。
他没料到鲜血并未止步于此,而是溅到更远的地方,扰乱了世间的命数。
自己早已违背了天命的天师准则。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马夫绝望道:“她怀着我们的孩子,我不要她孤零零地走……大人,求求您,让我和她一起走吧……求您让我不痛地死……”
燕与呼吸一滞。
他本能地想拒绝。马夫的命数未尽,按天师的准则,他不能也不该插手。
然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了景言的脸。
如果景言离开了,他会怎么样?
最终,他拿出一颗药丸,递给马夫。
男人泪眼婆娑地接过,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您……”
胡马夫抱着妻子的尸体,缓缓走进他们那间已被毁坏不堪的屋子。残破的门扇摇摇欲坠,墙壁裂开了数道缝隙,寒风发出呜咽的声音。
残存的火星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马夫跪在地上,轻轻将妻子的尸体放平,双手颤抖地摸向她已经冰冷的肚子。
哽咽着,他开始低低哼唱一首童谣,声音沙哑而缓慢。
那是他曾无数次唱给未出生的孩子听的曲调。
“月儿弯,星儿闪,
摇篮轻摆梦正甜。
阿娘护,阿爹牵,
风吹稻花好人间。”
他哼得断断续续,几度唱不下去。
最后,他沙哑开口,贴近女人的面容:“阿锦……”
“我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他吞下药丸。在一阵冬日微风吹过后,他静静倒在妻子身旁,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燕与沉默着,目睹这一切。
他将一同黄泉路夫妻二人的尸体托起,来到村外安静的土坡,亲手挖下了足够容纳两人的墓穴。
墓穴中,他们的双手轻轻交握,摆放整齐。
生死同穴,不负今生。
盖上土的瞬间,燕与微微垂眸。泥土的湿冷透过靴底,冷得吓人。
若有一日,这坟墓之下埋葬的会是他的殿下,自己是否还能如此从容?
喉头微动,眼中隐隐泛红。
倘若景殿下终究无法摆脱命运……
与其苟延残喘,倒不如随殿下一同长眠,彼此为伴,生死无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