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跌撞撞起身来,发现御桌上放着自己的披风,惶恐地睁大了眼睛。他苦思冥想,头痛欲裂,并没有把披风放到桌上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处理公文时困得睁不开眼了。
觉得是自己困迷糊时放上去的。
第二日,内官慌脚鸡一样闯了进来,大哭道:“陛下,陛下……太子妃娘娘的孩子没了——”
他暴跳如雷:“快!快!瞒下去,别让长舒长公主知道。”
皇帝命人摆驾,到东宫探望太子妃。丝毫不知道皇宫某处的竹帘下,梁王看着慌乱的内官,拉了拉十三弟的衣袖:“你到长舒长公主府里去。”
“去干嘛?”十三郎一无所知地努了努嘴。
梁王的目光隐在暗处:“你就说,要是姑姑当时把唤云嫁给你,她也不会沦落到流产的地步。可以大吵大闹一顿,但是记得在只有你们两个的时候,别被下人听去了是你告的状。”
“我知道了。”
十三郎去狠狠告状了一番,落井下石长公主当时追名逐利的决策。东宫霎时间乱成一锅粥,先是太子妃在宜秋宫的房梁上挂了白绫要上吊,再是赶来的长公主刚好救下了她。
太子去敲门求和,带了礼物赎罪,被长公主怒骂了一顿。
后来长公主把东宫大闹了一顿,抱着萧唤云单薄的肩膀:“索性你们父子两个处死我们好了,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命苦,你们瞧不上我们,太子冷落她就罢了,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留给我们。”
皇帝驾到之时,正是东宫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李渡静坐在丽正殿内,风把帘子吹歪,筛进来一寸日光,把他失魂落魄的眼底照见了。思绪来回晃荡着,像风中黑影,摇摆不定。
他直勾勾地看着远方,有怀疑,有懊悔,有深深的恐惧。
值得吗?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一个未成形的婴儿,总归也是流着她的血,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啊。这一切真的值得吗?死去的人看着他们为了报仇变得一片疮痍,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无论如何,他走出了丽正殿,跪到了皇帝和长公主跟前,痛哭流涕道:“我也不曾料到啊,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太子妃,都怪我和她赌气。还请父亲和姑姑放心,将来我会千倍万倍地对她好。”
太子妃倒在榻上,脸色苍白,他上前去牵着她的手:“唤云,原谅我,我全都改过。”
她在长辈面前点了点头,像一个愚蠢的妻子听信了丈夫的忏悔。
尽管她和李渡都心知肚明,不是这么回事。
皇帝和长公主走后,他们面对面,远远地站着。
房间点着烛灯,宛若金黄的古画,李渡看着榻上她微微动荡的发,惨白的脸,好像看见聊斋里的一个鬼影,温柔地游向你,在诉说过前世今生遭遇的惨痛命运以后,伸出狰狞的五爪。
“停手罢。”李渡目光空洞地开口,“牺牲你的亲生孩子来报仇,我没想到你做得出来。”
“你不也杀了杨大吗?”萧唤云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的面目疯狂,可萧唤云的比他疯狂千倍万倍。
她已经不是她了,她只是仇恨的一个倒影。
“停手吧!算我求你了——”
萧唤云轻轻地张开嘴:“不可能。我要他死于非命,血债血偿,面目全非。我要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没有一块好肉。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李渡,你已经上了贼船了,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她温柔的脸庞渐渐撕裂,露出底下的偏执与凶戾:“她就不无辜吗?她做错了什么?当年皇帝害死她的时候有想过这些吗?她比如今被咱们害死的任何一个人都无辜千倍万倍。”
李渡吓得倒退几步,慌乱的,惊醒的,夺门而出。他逃也似的来到宝塔之上,吓醒了贺兰月,也只是魂不守舍地静坐在她身旁。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他像是噩梦惊醒一般,一直重复地低语:“好可怕,好可怕……”
“什么好可怕?”
“被仇恨蒙蔽良知的人好可怕,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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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太子妃到底是谁,贺兰月宝宝的身世真相,以及书里还有哪个角色有身世之谜[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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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弄
李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被废那年,被驱逐到房州的前一天,五皇子把他推到泥巴地里去。五皇子一边说他偷穿丧服晦气,一边往他身上扔泥巴。
那时的他根本没有力气和他计较。
时常有兄弟这样排挤他,可是在这之前,他不是没有力气计较,而且不屑于和他们计较。他的母亲贵为四妃之首,尊为后宫之首,执掌中馈。他是父亲唯一亲手抚养的孩子。
陛下高兴时会把他扛在肩上,带去一起上朝。当时大魏另有太子,陛下仍不避讳地说,等他长大,长安附近州郡的赋税都交给他管理。等他再长大一些,整个大魏都是他的。
所以他不屑于与那些嫉妒心作祟的兄弟们计较。
他们再生气,再愤恨,将来都得匍匐在他脚下,磕头下跪。
后来处境改变了,那些冷嘲热讽终于迟迟地变成刺痛他的刀剑。
可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了。一切开始于陛下传唤贤妃到含凉殿里问话,贤妃战战兢兢地逃出来。后来是二皇子,陛下把十岁的他推过去杀了二皇子。
那时陛下并未迁怒母妃,还把她召到含凉殿里安抚她。可七日以后,她就在含凉殿里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