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贤妃死了。
连贤妃的母家也惨遭灭门。
贤妃是宜城大长公主的养女,和长兄走得最近,所以,另外两个兄长只是斩首,她的长兄则受车裂之刑,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谁也不能明白这场惨烈的血案因何而起。
他倒在泥巴地里苦思冥想,不知为何引得萧唤云这个素来娴静的表姐暴怒,她支着瘦小的身子,上来将他暴打了一顿。先是一巴掌,后来是扔回泥巴地里踩踏……又是一巴掌。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
李渡不喜欢受人管教,挑衅般看着她,更往地上躺了躺。
于是她更发暴怒,不停地摔打着他。直到李渡唇边渗出鲜血,她终于无力地倒到了地上,恳切道:“站起来……站起来给你的爷娘报仇。”
他这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血脉。
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足矣撼动天地。李渡忽地惊醒,抓着床阑干,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这时一张女人的脸突然出现,更是把他骇了一跳。
“殿下你怎么啦?”贺兰月一脸不解。
他终于缓过来:“是你呀。”
“不是我还能是谁,殿下近来天天留在我这睡觉,你忘啦?这深更半夜的,难不成天上会掉下个女鬼找你的麻烦吗?”贺兰月抱着臂,满是不悦。
“你怎么醒啦?”他忽地温柔起来,“睡得不好吗?”
却被贺兰月气鼓鼓地拍了一下:“还不是你做噩梦,突然跳起来,把我吓醒了。”
李渡笑了笑,躺回榻上去,把她拉进怀里抱紧:“是我不好,吵到你睡觉了。还能睡着吗?要不要我哄你睡觉呀?还是要听故事?嗯?”
贺兰月眼睁睁地看着他大变活人,吃惊地长大了嘴:“殿下这是在梦里被人附身了吧?”
李渡气笑了:“我对你好还不好?”
见他又气急败坏起来,贺兰月终于放心了,安静地在他怀里躺着。他搂着她的腰,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拍,慢慢地哼着歌。
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得像相依为命。纱帐白白的,床榻上的锦被也是素色的,在这静悄悄的夜里,一切是那样纯洁,那样清莹。
他偏过头点起一只蜡烛,油火一闪一闪,像是在夜里流浪。
李渡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一株没根的蒲公英,在夜空里乱飞,在晴天下四海飘零。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该去何方,只是日夜不歇,一个劲儿地飘远。
好在他心爱的姑娘是大地,无论他如何飘荡,最终都会落回她的怀抱。
李渡突然开始亲她。
其实算不上亲,只是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她的唇。贺兰月本来还想发脾气,见他这样可怜,也不好说什么了,伸手将他的腰搂住。
他们拥着对方,抱团取暖。
李渡叹了口气:“要是你七年前没有嫁给别人,这该有多好。也许这时我正在草原上帮你放羊呢。”
她怔了怔:“七年前我什么时候嫁人了?”
“怕我不高兴,撒个善意的小谎?”李渡冷哼了一声,“你不用瞒着我的,我都亲眼见到了。我回草原上找你,正见你和你那二哥穿着一身红衣,跪在月亮底下说悄悄话。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不怪你。”
贺兰月不说话了,一脸静默的泪水。
李渡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我不怪你的,不怪你。贺兰,怎么啦?你不喜欢说这些,那我们就不提了。”
她却死如死灰地流着泪:“殿下七年前来找过我是吗?”
“不然呢?我答应了你一定回来娶你,若不是发现你另嫁他人,我怎么会抛下你离开?”李渡别过头,根本不想看她。
贺兰月却扑过去,呜呜地哭着,对着他又打又骂:“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堂兄结婚,我和二哥跪在那替他和新娘子祈福罢了。李渡你这个懦夫,就算真是那么回事,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对峙呢?就算是一只小小的鹧鸪,它尚且会扑向自己的情敌!”
李渡心下轰然,不可置信地抓着她追问:“真的吗?你骗我的吧?”
她更痛哭起来,大喊着诉苦:“我等了你五年,五年里每天都在想你,五年里每天都在害怕你死了,残了,你如今告诉我,因为这样小小的误会你转身就走了。你好残忍,你好过分——”
可笑的命运捉弄,上天是不是在笑话着他们的阴差阳错?
他恍然大悟,却觉得悲凉。此时此刻,他唯有紧紧抱住她,给她擦去不停流下的泪水,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贺兰,我们还有好几个五年,我们还有几十年可以相守在一起。”
贺兰月还在打他,他也就嬉皮笑脸地把脸伸出去,任由她打骂。
她爱他,他终于知道,她很爱他。
月光都替他们高兴,不愿意打搅他们了,默默地偏移走了。长安城的另一角也是静悄悄的,三清观的殿宇迎来了月光的照耀。
萧唤云伏在杨二怀里,啜泣着:“他才答应我会对我好好的,夜里马上又去找他那好妹妹了。二郎,是不是唤云不够好看,又或是我粗愚无趣,惹人嫌恶。”
“怎么会?怎么会呢?”杨二把她搂紧,“你才小产,不要这样思虑过甚了,我好担心啊。唤云,是我无用,都怪我不能给你一个尊贵的前程。”
萧唤云抬眼去偷看他的神情,不禁地想起李渡的话,一阵心悸。
杨二对她那么好,她不择手段地利用他,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