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刘慧群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了。相比自己,她更在意赵迎凤的需求和生活的成色。她做事的基本逻辑,首先是要让妈妈省心,其次是让妈妈高兴,最后是让妈妈满足。
只有省心、高兴、满足,赵迎凤才能消停。她消停下来,不再像一只受惊乱窜或者发情乱叫的野猫之时,刘慧群才能拥有妈妈。才能拥有一个家。
刘慧群寄人篱下流离失所了这前半生,在她看来,住在哪里是不重要的。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不会有人真的上无瓦片下无寸土。
只要有妈妈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但赵迎凤显然不这么想。赵迎凤觉得有房子才算有家。有房子,家才存在,房子越大,家就越重,越真实。
小时候,刘慧群也有过怨怼。反倒是长大后,她回想起姥姥跟她说过的那些主旨为“你妈也不容易”的话,才能更理解赵迎凤一些。
作为一个家里有弟弟的长女,爸爸甚至还想给她起名“赵迎龙”,寓意着能帮赵家迎来真正的龙子。还是妈妈再三阻止,说这个名字女孩子叫着不好听,不如换成迎凤,等有弟弟了再叫“赢龙”,可以凑个龙凤呈祥。姥爷这才改了主意。
一对姐弟的组合,最惨的不是年龄差太大导致长姐如母,而是两人根本差不了几岁,可以覆盖彼此的所有成长周期。
赵迎凤只比弟弟大三岁。他是幼儿时,她也是幼儿。他上小学,她也上小学。他青春期,她也青春期。
然而蛋黄是弟弟吃,肉是弟弟吃。就连衣服,按道理讲怎么都该是大的穿新的淘汰给小的,也是妈妈这个大的淘汰给她,弟弟只穿新衣服新鞋子。
最令人难过的,是家里的条件并不差。在工业化正兴盛,东北还是共和国长子的早些年,双职工家庭非常普遍,更何况父母二人都在福星矿这个讲出去就很令人面上有光的全国重点单位工作,好好养两个小孩是没问题的。就算那一代人都很节俭,只在一个人身上抠零分字儿,搁谁都不会舒服。
最不舒服的,是房间。
还不等到赵赢龙上初中,赵迎凤的身体先一步发育,迎来了第一次月经。家里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原本是父母一间,姐弟两人一间,住在一张床上。姐姐先一步长大,就算是亲人也该避嫌,两人必须得分开了。
其实有很多种方式。比如上下铺——杨芸家孩子多,就是这么处理的。又或者姥爷本就是工人,手很巧,在房间里搭个隔板,分成两个小房间,各自一张单人床,也不是不行。
但偏偏,爸爸的决定是让赵赢龙住在房间里,赵迎凤住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理由简单直接,在彼时甚至难以反驳。
他说,反正房子本来就是弟弟的,姐姐过不了几年就该嫁人了,凑合凑合得了。
先是他上高中时,赵迎凤已经混完了高中三年,早早学会了谈恋爱。
谈恋爱有很多好处。跟着已经有了工作的社会男青年出去,能吃到大块的肉,可以收到新衣服。跟对象出去住的时候,能睡正经的床。而不是木质的沙发,还带有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曲线。
姥姥对此心知肚明,总是一边跟刘慧群抱怨“你妈就是又馋又懒又爱美还是花疯子”带的时候,一边又忍不住说“但是她也不容易”。
但是她也不容易。姥爷和舅舅不仅没有这么想过,甚至可能都很少听到这句话。反而是刘慧群听进去了。
谁又容易呢?后来是刘慧群继承了那个沙发。而姥姥去世时,对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小时候是我对不起你,我帮你把小群带大,也算是还你了。
小小的刘慧群那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是传承了三代的债务。她在见到妈妈的时候,心里就会浮起这个酸涩又柔软的念头——但是她也不容易。
所以,她想让妈妈容易一些。
她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活在赵迎凤和她新老公家里,必须尽可能降低存在感。高考没考好,王长海不愿意出学费,那她就不读了。妈妈想要房子,她想办法自己攒钱买了一套,虽然不够好,但总归是她们娘仨自己的。
刘慧群给不了妈妈和女儿一栋别墅,但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她们没有容身之所。再没有人会睡沙发了。
只是她才还来不及跟赵迎凤说明情况,王长海死了,债务来了,她这套婚房也要出手。眼见再一次没有房子可住,赵迎凤动作迅速,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老伴儿。
赵迎凤面露喜色,向刘慧群炫耀:“我新相的这个老头儿,肯定是不如王长海有钱了,但家里的孩子都送走了,自己住一套三室。人是从正经单位退下来的,每个月退休金有这个数呢。”
她说着,用手比了一个“5”。
“五千?”她有些忧虑地问道,随即反应过来,“哦,五位数,那感情好啊。以后你就不愁了。”
赵迎凤认同地点着头:“那是啊。虽然没啥钱,但好赖稳定呢,我看比做生意的还好。”
说罢,就忙不迭打扮、收拾,准备迎接她又一场新生活。
刘慧群不知道还能跟她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看有什么新鲜事儿,却翻到了之前李岱堤发来的消息。
“群姐,你房子卖了之后要带着晓晗和妈妈去哪里啊?需要我搬走,把房子给你们空出来吗?”
刘慧群当时没回复,因为她还没想好。她想着,可以让赵迎凤先看看自己的这套小房子。如果赵迎凤满意,她再跟李岱堤商量商量,好好道歉,再帮她找更好的房子。如果赵迎凤不满意,就不折腾李岱堤了,她出钱先租一套不错的,让妈妈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