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旁边忧心忡忡旁听的郝晓晗也终于恢复爽朗,将自己的小手挤进了王争争和刘慧群中间:“对呀,岱堤阿姨。你要是觉得阿姨不够劲儿,我叫你妈也行。”
郝晓晗话音刚落,李岱堤忍不住笑出声。大难当前,她却因为眼前这荒谬到有些好笑的场面,因为这三位了不起的勇敢的女性,而感到不再害怕了。
她也将手放在了她们的手上,用蹩脚的南方口音,轻轻说了一句:“东北女人,绝不认输。”
“不。”李岱堤突然摇了摇头,目光恢复清明,“应该是,我们女人,绝不认输。”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咋办呢?”刘慧群想起自己被封禁的账号,有些忧愁。
“反击。我已经有想法了。”
王争争有些得意地想,这些年我为北京辛苦为北京忙,成日加班加点在互联网里冲浪,简直是溺水行舟,可不是白玩的。
她刚要开口给几人讲她的策略,就被一通电话打断。她低头一看,竟然是沈京。
王争争目光一冷,犹豫半晌,终于接了起来。
沈京的声音传了过来:“争争,你和刘慧群还有那个南方女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想跟我谈谈吗?”
所以你在怕什么?
沈京约王争争去绅悦汇详谈,王争争想了想,拒绝了,将两人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月亮湾广场。
月亮湾是福星最大的市民广场,就位于贯穿整座城市的西河南岸。而整个矿业集团过去的办公地点和家属院都在西河北岸,绅悦汇、争争澡堂、她们三个女孩现在的居所也在这一侧。
市高中则位于南岸更远的地方,甚至跨了一个区。以前读书的时候,如果杨芸或者阚明月没空用电瓶车送王争争去上学,她就要走过马路,穿过一个位于街道两侧自发形成的小型市集,穿过链接南北岸的西河桥,抵达月亮湾广场,在这里坐公交车。从争争澡堂到市高中,这是最快的公共交通路线。
王争争和沈京关系最近的那些年,两人白天已经相处了十几个小时,每到放学,仍然难舍难分。于是沈京会和王争争一起坐上公交车,抵达月亮湾广场,两人散着步,说一点儿跟学校和课业都没关系的话,慢悠悠穿过西河桥。
因为不想被人看见,王争争只让沈京送到北岸的桥头,她再自己走回家去。沈京总是远远跟上,直到看见王争争过了马路,进入澡堂廊灯照亮的区域,他才会在路边招手,打一辆出租车,再返回他位于南岸的家。
南岸和北岸,从前只是因自然的切割而产生的概念,千禧年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又变成另一种泾渭分明。
南岸边建起商场、写字楼,高层住宅拔地而起,占据河景,成为这座城市房价最高的小区。沈京回福星正住在此处。
而北岸是旧的,像仍旧停留在上个世纪。空间大,商业用地的租金相对便宜,也因此十分适合占地面积够大的商业业态。金富海很长时间以来,都以割据之姿,一家独大地伫立在一片灰败的建筑群中。
十年过去了,沈京和王争争两个人,都去了北京,又回到福星。王争争仍然住在北岸,而沈京的生意虽然在这边扎根,他却还像以前一样,住在南岸,下楼后不过百十米的步程,就能抵达月亮湾广场。
王争争约在这里,倒不是为了回忆过去。她不仅不想去绅悦汇,也不想跟沈京在任何私密空间见面。防人之心不可无。月亮湾广场大,空旷,四面八方都是路、都是人,也都是天眼摄像头,谁都不认识她和沈京,这让她觉得安全。
倒是沈京,一副又懂了的深情模样样子,见面一开口就是“你为什么约在这里?你是不是也还在怀念我们的从前?”
王争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事儿说事儿。”
沈京有些悻悻,但还在找补:“知道你最近麻烦多,但是火气别这么大呀。我这不是来帮你解决问题了吗?”
“哦?这我倒是没想到。”王争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打算咋帮我呢?”
看她好像有兴趣的样子,沈京更有信心了,连腰杆都挺得越发直,迈开大步,边走边说:“你看哈,绅悦汇开业之后生意好,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绅悦汇这个牌子做起来之后,完全可以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往大城市卷,可能卷不过,但降维打击肯定的没问题。先从周边几个城市开起,然后进军东三省盛会,甚至内蒙。”
他说着说着竟然举起手臂:“等以后,我就是洗浴届的张作霖。”
这个例子竟然微妙地合上了沈京的处境,王争争都听乐了:“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从北京混不下去了才退回东北来的。不过,我看你爸更像他,要不然你让你爸也赶紧回来吧。”
王争争说完,才发现沈京脸上竟然出现一丝古怪的尴尬和难堪。王争争恍然大悟:“这话不会就是你跟你爸学来的吧?”
她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沈承德和沈京在父父子子时刻里交心,沈承德抽着那旧社会的烟袋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沈京半蹲半跪,给爹帝捶腿,在沈承德再叙当年勇之后,终于听见了他的真心话——大不了就回东北,就凭我我杀到过北京,再怎么都算得上张作霖!
几乎在一瞬间,王争争终于想通了之前一直没搞明白的问题,那就是沈京到底为什么要回福星创业。沈承德的前线,肯定是失守了。
沈京没有注意到她不着痕迹挑起的嘴角,顾左右而言他:“你的澡堂开在我的对面,本来就很难做生意,你还非要做全女生意,根本是死路一条。现在好了,新店八字没一撇,合伙人又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口碑就更别想了。要我说,你就干脆别开了,那个女孩你也别留着了,花点钱把员工都遣散。直接来我这儿当老板娘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