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是几栋红砖楼,三层高,墙皮有些剥落,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不错了。他们分到的房子在二楼最里头,两间房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条件简陋,委屈你们了。”周教授有些不好意思,“等新宿舍楼盖好了,给你们换大的。”
“已经很好了。”顾青山真心实意地说。比起红旗公社的土坯房,这里有自来水,有电灯,有水泥地,简直是天堂。
房间虽然小,但布置得很温馨。顾青山和陆知行住里间,顾晨住外间——外间兼做客厅和书房。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陆知行从卫生所带来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安顿下来后,顾青山和陆知行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顾青山被分配到农科院畜牧研究所,参与“家禽生态养殖模式研究”课题。这个课题正是基于红旗公社养鸡场的经验设立的,顾青山作为“实践专家”,受到了重视。
陆知行在农科院医务室,负责全院职工和家属的日常医疗。医务室不大,但设备比公社卫生所先进得多,还有专门的药房。
最不适应的是顾晨。
他被安排到农科院附属小学读书。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是农科院职工子弟,穿着整齐,说话带着城里人的腔调。顾晨一开口就是东北口音,立刻成了异类。
“你是农村来的?”第一天课间,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就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优越感。
顾晨点头:“嗯,红旗公社的。”
“红旗公社?没听说过。”胖男生咧嘴笑,“肯定很穷吧?你们那有电灯吗?”
周围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顾晨平静地看着他:“我们那有养鸡场,一天下一百多个鸡蛋。你们这有吗?”
胖男生噎住了:“鸡、鸡蛋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了不起。”顾晨说,“鸡蛋能换粮食,换蔬菜,还能换缝纫机。你们家的缝纫机是买的吧?我们用鸡蛋换的。”
孩子们都愣住了。用鸡蛋换缝纫机?这在他们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吹牛!”胖男生涨红了脸。
“爱信不信。”顾晨懒得理他,拿出自己带来的小人书看。
这本小人书是陆知行在旧书摊淘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顾晨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无视了周围好奇的目光。
放学时,几个孩子围上来:“顾晨,你们那真能用鸡蛋换缝纫机?”
“嗯。”
“那鸡蛋好养吗?”
“用心养就好。”
顾晨一边走一边跟他们讲养鸡的知识:怎么建鸡舍,怎么喂食,怎么防疫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他们从小在城里长大,别说养鸡,连活鸡都没见过几次。
“顾晨,你真厉害!”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崇拜地说。
“还行吧。”顾晨谦虚。
从那天起,顾晨在学校的人缘就好了起来。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讲农村的故事:怎么抓鱼,怎么采蘑菇,怎么在雪地里追野兔
但顾晨的心思不只在交朋友上。他在观察,在学习,在寻找机会。
农科院是个宝库。这里有图书馆,有实验室,有各种各样的专家。顾晨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知识。
他最喜欢去图书馆。虽然很多专业书籍看不懂,但他能看懂图表,能看懂实验数据。他尤其关注畜牧和农业方面的资料,还偷偷抄笔记。
“这孩子,以后不得了。”图书馆的管理员老张对周教授说,“天天来,一看就是半天。有些书我都看不懂,他看得津津有味。”
周教授也注意到了顾晨的特殊。有天他特意考顾晨:“晨晨,你知道什么是光合作用吗?”
顾晨想都没想:“植物利用阳光、二氧化碳和水制造有机物的过程。叶绿体是工厂,光能是动力,二氧化碳和水是原料,葡萄糖是产品,氧气是副产品。”
周教授震惊了。这回答,比大学生还标准!
“谁教你的?”他问。
“书上看的。”顾晨指着一本《植物生理学》。
周教授拿起书,翻到光合作用那一章,果然,顾晨说的和书上几乎一字不差。
“你都记住了?”
“嗯,看一遍就记住了。”顾晨眨眨眼,“周爷爷,这很难吗?”
周教授:“”他突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从那天起,周教授开始有意培养顾晨。他给顾晨开小灶,讲更深入的知识;带顾晨参观实验室,看显微镜下的细胞;甚至让顾晨参与一些简单的实验。
顾晨学得飞快。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能帮实验室洗试管、配试剂、记录数据了。研究员们都很喜欢这个聪明勤快的小孩。
与此同时,顾青山和陆知行的工作也步入正轨。
顾青山的课题进展顺利。他把红旗公社的经验系统化、理论化,写成论文,在农科院内部刊物上发表,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专家评价:“这套生态养殖模式,符合我国农村实际,有推广价值。”
陆知行在医务室也干得不错。他医术好,态度温和,很快赢得了职工们的信任。有些老专家有点小毛病,都指名找陆医生看。
生活看似平静美好,但暗流在涌动。
农科院不是世外桃源。这里有派系斗争,有人际关系,有各种看不见的规则。
第一个找麻烦的是畜牧研究所的副所长,姓孙,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厚眼镜。他对顾青山的“空降”很不满——一个农村来的知青,凭什么参与重要课题?
“小顾啊,”有天孙副所长“关心”地问,“听说你以前是教书的?没系统学过畜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