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窗外,薛承嗣果真立在廊下。
夜风微凉,吹起他未束的墨发,肩背的箭伤隐隐作痛,可他半步未挪。他听着屋内少年轻细的呜咽,听着夫人温柔的安抚,心脏像被细细的丝线勒着,又酸又胀,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他怕自己一丝声响,都会惊碎屋内那点脆弱的安稳。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商国皇宫。
密信送到商国大皇子手中时,他正捏着那枚镇西将军的任命诏书,指腹反复摩挲着“裴濯”二字,眼底阴鸷翻涌。
看完密信,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冷得刺骨:“闵睿啊闵睿,藏了十几年,还是改不了护崽的性子。苏长卿一倒,薛承嗣果然乱了分寸。”
身侧的内侍躬身道:“殿下,那我们下一步……”
“让裴濯动手。”商国大皇子将密信掷在案上,语气不容置疑,“命他三日内,领兵逼境,就说……要薛承嗣交出苏长卿,否则,踏平边城。”
内侍一惊:“殿下,裴公子他……未必肯。他对苏长卿,并非全然是恨。”
“肯与不肯,由不得他。”商国大皇子眸色一沉,“他裴氏满门的性命,当年本殿下留了一半,如今,都在我手里。他若敢抗命,那些人,全都陪葬。”
他太清楚裴濯的软肋。
恨薛承嗣,是真;放不下苏长卿,也是真;可被攥在手心的族人,是他永远挣不脱的枷锁。
而此刻,边城一处隐秘的旧庄院内。
裴濯看着手中来自商国的密令,指节攥得发白,周身的温雅尽数褪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痛苦。
逼境?
以苏长卿为要挟?
他明明在祭坛放了人,明明想就此了断,明明不想再把那个胆小到哭唧唧的少年卷进更深的风浪里。
可商国大皇子,根本不给他退路。
他若不从,裴氏残存的数十口人,即刻身首异处。
他若从了,便是亲手把苏长卿再次推进深渊,把那个一听见他名字就发抖的小可怜,再次推到薛承嗣与权谋的刀尖上。
裴濯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木柱上,木屑飞溅,指骨渗血。
心口的拉扯与煎熬,比祭坛之上的挫败更痛。
他赢不了薛承嗣,争不到苏长卿,连自己的族人都护不住,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第二日辰时,天刚蒙蒙亮。
苏长卿醒得很早,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闵睿怀里,眼睛望着窗外出神,小脸蛋依旧苍白,看着可怜又乖巧。
“想不想见一见王爷?”闵睿轻声问。
少年身子轻轻一颤,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小幅度得几乎看不见。
闵睿起身,没有拉开窗纱,只是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让他能看见外面。
廊下,薛承嗣早已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却站得笔直,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内,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