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当是纪某想岔了。如今既得姑娘此言,纪某心中倒是豁然几分。那孟姑娘,如你方才所言,纪某与你,如今可算是朋友?”他问得十分认真,目光灼灼,不容闪避。
孟玉桐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想起他今日在众医者面前不动声色地引荐维护,也想起这段时日因医馆核查之事,他虽要求严苛,却也暗中行了不少方便。
她想到未来长远,疫病防治、药材供应、乃至医馆经营,许多事情或许的确绕不开他……她静了静心神,仿佛进行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
不过是一句口头上的认可,为了长远计,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出口。
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医馆开张以来,纪医官确实帮了我许多,未来……或还有许多要叨扰之处。”这算是默认了“朋友”之说。
纪昀闻言,竟是轻轻笑了笑。药房内光线昏黄,浓郁的药材苦香沉沉萦绕。
两人站在窗边,皎洁的月色透过雕花木窗静谧流淌而入,为他清隽却常覆寒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将那惯常的冷冽疏离冲淡了不少,眉宇间难得显露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他瞧上去,心情似是极好。
“纪医官,”孟玉桐趁着他神色缓和,再度开口,“还有一事。今日在清风茶肆时,你提及医官院存药紧张。恰巧我家药铺库存颇丰,我祖母购置药材,向来不拘贵贱,只求品质,各样药材都储备得极为齐全。她老人家为人正派,绝非那等会趁城中病患肆虐而坐地起价之人。医官院若需采购药材,可否考虑我孟家药铺?”
她此言规矩守礼,并未因自己赠送石莲子一事而要求医官院纳入孟家药材作为官药供应,只是借此机会,适时推介一番,若此时真能落定,也是她家药材品质合格。
纪昀收敛了笑意,但神色依旧温和,颔首道:“孟家药材品质素有口碑,此事我记下了,回院后会与朱院使及负责采买的同僚商议。”
孟玉桐心中稍安。她深知医官院的药材采购素来严格至极,需经药性查验、成色比对、价格审议等多重关卡,以往孟家也仅有几味特定药材因品质格外出众,曾入选过官药采购名录。
若能借此疫情紧急之机,让孟家更多品类的优质药材进入医官院的视野,乃至建立起长期的合作关系,那于家中药材生意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条稳定而可靠的通路。
第58章第58章因你之故
今日诸事繁杂,虽忙碌至今方才得以喘息,却顺利解开了她萦绕心头的两件要紧事。
其一,重症病患的药方今日终于落定;
其二,便是她当初因退婚而对祖母许下的承诺:凭己之力,为自家生意开拓新路。
如今看来,依托医馆带动孟家药材营生,前景已显露出极大的希望。
不过……此二桩要事,细究起来,纪昀的确在其中援助良多。
思及此,孟玉桐抬眸,望向身旁长身玉立的纪昀,语气较之平日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真诚:“纪医官,今日在清风茶肆之中,多谢你出言替我解围。”
她明白,若不是纪昀,今日茶肆之中的谈话不会那么顺利。
纪昀闻言,侧首看她,他清隽的眉眼一半落于窗前月色中,一半笼在屋内灯火下,不一样的光影颜色,倒是同样柔和了惯常的冷峻。
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也似被月色浸染得温和了几分:“孟大夫方才所言,你与我已是朋友。既是朋友,便无需如此客套见外。”
这一回,孟玉桐未再刻意去斟酌他话语中那不动声色拉近关系的意味,只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今日事忙,想必纪医官亦感疲惫,便请早些回府歇息吧。”
纪昀亦不再多言,与她道别。两人约定,明日晚些时候,纪昀会亲至照隅堂,察看那几位重症病人的恢复情况。
待纪昀走后,孟玉桐方从一旁的陶罐中取出一颗饱满的石莲子,握在掌心,步出药房,转入隔壁白芷与吴明负责的煎药房。
又忙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依次为三位重症病人喂服下新煎的汤药,仔细叮嘱了吴明夜间看护的注意事项后,孟玉桐才与白芷一同离开照隅堂,踏上了返回孟府的路。
此时已是亥时初刻。月色清冷,如弯刀高悬中天,将清辉洒满空旷的街道。
青石板路映着月光,泛着幽寂的微光。长街两侧店铺早已熄灯闭户,阒无人声,只余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偶尔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两个姑娘家独自行走在这样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白芷心中不免有些发怵。
她紧紧挽着孟玉桐的手臂,警惕地左右张望,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姑娘,要不……明日咱们还是让车夫来接吧?这夜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瞧着怪瘆人的……”
孟玉桐正欲开口,眼风倏然瞥见前方墙角阴影处,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一动。
她心头一凛,立刻拉住白芷的手,疾退两步,摆出戒备姿态。
紧接着,那黑影从墙根下一跃而出,轻盈地落在两人面前数步之遥。
“孟姑娘!白芷姑娘!莫怕莫怕!是我!”
来人急忙开口,露出笑脸,原来是云舟。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是我家公子吩咐我来的。他说天色已晚,两位姑娘独自回府恐有不妥,特意让我在此等候,护送一程。”
白芷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心口道:“即使如此,你进医馆中等着就是,鬼鬼祟祟躲在那暗处,平白吓我们一跳!”
云舟嘿嘿一笑:“公子特意交代了,让我就在外头等着。他说孟姑娘是个不肯麻烦人的性子。若我早早进馆去说明来意,姑娘定会婉拒,那我这差事可就办砸了,回去非得挨训不可。”
孟玉桐闻言,眸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你了,云舟。”
云舟便护在两人身后,几人沿着寂静的御街,一路向南行去。
路上,云舟主动与白芷自然攀谈起来,说起了城西瓦舍里那位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张瞎子近日正在讲的新话本,名为《破镜误》
“讲的是有一对少年夫妻,本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成婚后却因种种琐事误会渐生,彼此不肯交心,终日相对无言,最终情分消磨,走向和离。”
云舟讲得绘声绘色,“奇就奇在,两人分开之后,反倒因一些机缘巧合,不得不再次打交道。在这一来二去中,那男子才恍然惊觉,两人从前相处之中,有许多误会未曾说清道明,而自己从前愚钝木讷,因此忽略了妻子多少优点,多少真心……于是这心底死灰般的情意,竟又悄悄复燃了。”
这段时日照隅堂忙得不可开交,白芷已有许久未去听书,这故事她只听了一半,刚好卡在两人签下和离书那最叫人唏嘘的地方。
此刻听云舟说起后续,顿时被勾起了好奇:“既然后来那男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为何不干脆去找那姑娘说明白,再续前缘呢?”
云舟摊手道:“先生说啦,那姑娘是个心思细腻、敏感多思的性子,从前在那段婚姻里受伤颇深,心门已然紧闭,再不会轻易向人敞开了。那男子想必也深知这一点,正苦恼着该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才能不再惊扰她、伤害她呢!”
“那后来呢?他可想到法子了?”白芷追问。
“巧了!张先生正好就断在这儿,吊人胃口呢!我也正抓心挠肝地等着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