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自个儿去听的?”
“那倒不是,”云舟摇头,“近日我也不得闲。是前三日,随公子出门办事,路过城西瓦子时恰巧碰上张先生开讲,站着听了两段。”
白芷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怀念:“我x也许久未去了。从前姑娘跟着老太太去城西药铺查账对账,我跟着去,能得大半日空闲,最爱溜去旁边听张先生说书。如今在照隅堂忙得团团转,倒是再没机会去城西了。”
“这可真是巧了!”云舟笑道,“我三日前,也正是随公子去的孟家设在城西的那间药铺!办完正事出来,路过中瓦子,才恰好听了那么一段。”
一直静静走在旁侧,看似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孟玉桐,听到此处,脚步倏然一顿,带着几分疑惑侧首看向云舟:“纪医官去了我家的药铺?”
云舟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疑惑,坦然点头:“听公子说,是因近日腹泻之症蔓延,恐城中各家医馆药材吃紧。医官院虽有库藏,但首要需保障宫中贵人与各部衙署所需。
“故而公子亲自带了两位医官,查验药铺的药材品质与库存。若是资质符合官药标准,便可由医官院统一采买储备,以备不时之需。说起来,查验结果这两日应该就能出来了。怎么,公子没同您提起吗?”
孟玉桐眸光微凝,摇了摇头,脚下步伐却不自觉地乱了几分节奏。
待回到孟府,吴嬷嬷早已候在门房,见她归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已在松风院等候多时,说是有事要同您商议。”
孟玉桐心下微疑,依言跟着吴嬷嬷穿过夜色中的庭院,步入祖母所居的松风院。
屋内灯火通明,江云裳如往常一样,端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见孟玉桐进来,她眉眼间聚起一丝光亮,竟是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怎地回得这样晚?快些过来坐下说话。”
孟玉桐上前几步,敛衽行了一礼,方在祖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问道:“祖母深夜还未安歇,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人老了,觉便少了,没那么多瞌睡。”江云裳今日的神情语气与往日颇有些不同,眉宇间那惯常的锐利严苛似乎被灯烛柔化了几分,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放缓了些,透出一种罕见的温和。
“祖母请讲。”孟玉桐端正坐姿,凝神静听。
侍立一旁的吴嬷嬷闻言,立刻将一份纸质文书恭敬地递到孟玉桐手中。
孟玉桐接过,就着桌案上那盏琉璃灯散出的光,仔细阅览起来。
文书抬头,“医官院官药采买准入批文”一行醒目的官方字样赫然映入眼帘。再往下细看,内容明确写道:孟氏药行所供之‘川黄连’、‘云茯苓’、‘杭白芍’等数味常用大宗药材,经医官院专人严格核验,其药性、成色、炮制工艺、仓储条件皆属上乘,价格亦公允合理,顺利通过多重审议,特此批准纳入医官院官药采购名录,准其供应。
江云裳望着孙女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神情,心下立刻了然,她大约也不知这件事。
“其实,自你那照隅堂开张后不久,纪昀那孩子便已来过我家几处药铺暗中察看过了。”
江云裳缓缓开口,“医官院的官药供应,自有其严苛的旧例与章程。若要临时增补或更换供应商,非有十足理由不可,且需层层报批,程序繁复周折。
“他初时来探看后,也曾亲自寻过我,坦诚言明其中关窍。那孩子性子清正刚直,办事有章法,并不因私废公。我知他此行或有他祖父示意关照之意,便直言让他不必为难,一切按规矩办便是。”
她顿了顿,接过吴嬷嬷递上的温水饮了一口,继续道:“直至前几日,他又来了,此番是带着医官院几位专司药材核验的医官一同前来。他与我明言,此次并非受纪家任何人嘱托,而是——因你之故。”
“因我?”孟玉桐倏然抬起头,望向祖母,眸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几日之前?她分明未曾向他提过家中药材生意之事。
便是今日开口,也是因恰好拿出一罐石莲子,才顺势提及,存了几分借此契机为自家药铺牵线搭桥的私心。
第59章第59章用心良苦。
江云裳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地看着孙女:“他查清水源污染一事后,便预见到未来几日城中医馆必将承受巨大压力,药材消耗恐难估量。而医官院平日固定的两家官药供应商,此时并非合约规定的供药期。
“他便与院使朱直大人商议,特事特办,允准从城中临时遴选一家资质过硬、药材储备充足的药商,先行补上缺口,以应对疫情。而你同他一起发现水源受污一事,在初期两位病患的诊治过程中出力不少。
“你本身又开设了申报官册的医馆,于公于私,举荐的立场都更为稳妥。我孟家药行的资质、背景、仓储能力,经得起最严格的查验。故而,这临时增补的药商名额,便落在了咱们头上。”
她语气平稳,将其中缘由一一道来:“这几日,他便是按流程,带着人对药铺中的药材进行了详尽的抽查核验。一切合格后,才拟定了这份批文,也是今日傍晚,才由医官院的吏员正式送达府上。”
孟玉桐心中一震。结合方才云舟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原来纪昀早在她今日开口之前,便已开始运作此事,暗中推动了这一切。而他竟从未在她面前透露过分毫。
“孙女今日恰好遇见他,曾提起过家中药材一事,他并未将这些内情告知于我。”
江云裳闻言,唇角轻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洞察世情的了然神色:“他那是深知你的性子。知你独立要强,不愿轻易受人恩惠,更不欲与纪家再有过多牵扯。
“若早早告知于你,只怕你心中抵触,反生负担。不如……就顺势而为,装作是在你亲口提出之后,他才依言相助,事成之后,再经由我之口,将这番曲折原委告知于你。”
老太太目光微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缓声道:“如此说来,此子心思之缜密深沉,处事之圆融妥帖,远非常人可及。倒真是……用心良苦。”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两人正低声叙话间,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透过窗纱鬼鬼祟祟地向内窥探。
吴嬷嬷神色一凛,立刻与座上的江云裳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云裳蹙了下眉,微微颔首。吴嬷嬷会意,当即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片刻后,吴嬷嬷领着一个身着浅粉绣折枝梅花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孟玉柔。
“孙……孙女给祖母请安。”孟玉柔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尴尬局促,声音也细若蚊蚋。
她哪里是正经来请安的?分明是听闻孟玉桐被唤来了松风院,心下按捺不住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才躲在门外偷听,不料被逮个正着。
屋内几人皆心知肚明,却也无人去戳穿她这蹩脚的伪装。
江云裳更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行径,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嫌弃:“大晚上的不在自己院里安生待着,跑到我这里来瞎晃悠什么?”
孟玉柔顿感委屈万分,凭什么孟玉桐就能深夜在此与祖母叙话,她过来就成了“瞎晃悠”?
祖母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她又想起近日临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疫病,听说许多人因喝了脏水而腹泻不止,严重的更是转为伤寒,卧床不起。
她素来胆小惜命,自听闻此事,这几日便缩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头来个送菜的老翁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慎将那要命的病气带进府里。
而孟玉桐……她不是在城外开那劳什子医馆吗?那医馆里定然收治了不少这样的脏病人!她日日与那些病痨鬼打交道,身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污秽病气,如今竟还敢往祖母跟前凑!
这般想着,那股子委屈与恐惧混合着积压的嫉妒,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竟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祖母!孙女这是担心您啊!您年纪大了,最是经不得病!如今城中腹泻之症肆虐,大姐姐在外头开医馆,成日里接触的不都是那些腌臜病人?她身上若带了什么不干净的病气回来,传给我们是小,万一过了给您,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