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又是一个晴日,初夏阳光未烈,却分外明亮。
前厅四窗大开着,朱砂似的梅瓣循风飘进来,被一只手精准接住,在碰到指尖那一刻,却没像往常一样散作荧光,反倒如同普通的花瓣一样,被人把玩。
何洛书清楚地看见,那人指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灵力。
随手就能精细操纵到如此境界,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下一刻,那人就径直把花瓣递到嘴边,猩红舌尖一卷,竟是就那么吃掉了。
何洛书:“?!”
他脚步一顿。
把玩梅瓣的人发出笑声,被结伴而来的另一人敲了一记:“秦师兄!”
秦师兄懒懒应声,一双蛇似的竖瞳还是盯着何洛书瞧。
这两人都一身利落的窄袖黑袍,银色卷云纹覆肩,款式和何寻琴那套极其相似,只是多了条腰封。
见到来人,何寻琴眼睛一亮,直直迎上去:“秦师兄和礼正师兄!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洛层林跟在她背后,行了个礼,说不上有多熟络。
“何师妹、洛师弟,不必多礼。明师叔不便下山,我们是代他来接小何师弟的。”气质更温和的那个修士虚虚一扶,将洛层林扶了起来,又转向何洛书,“在下第一礼正,内门行四;这位是秦无天,内门行一的大师兄。”
第一礼正人如其名,举手投足就算用尺规也量不出半丝差错,头上的幅巾将发丝裹得严严实实,一派君子文士风度。
秦无天也同样的人如其名,一头长卷发披散,几缕搭在臂弯的像是毒蛇攀援,金色的竖瞳更是透露出一种野兽似的危险。就连衣襟都比第一礼正开得更大,堪称无法无天。
梅城在整个常嘉州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来往修士不少。往往同一个宗门出来的弟子,身上总有些相似的气质,个别剑宗更是全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居然能是同一个门派教出来的吗?
被两个人盯着的何洛书按捺下心中的困惑,跟着爹行了个礼:“我叫何洛书……”
“知道,你爹妈和我们说过,小名叫阿卦是吧?”秦无天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随手一捞,将他夹到胳肢窝里。
何洛书发出一声惊呼,仗着自己年龄小,当即为这不体贴的搬运行为开始挣扎抗议:“松手、不舒服!想吐!”
洛层林下意识冲上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秦、秦师兄!孩子不能这样抱,会硌到他的肋骨和胃的!”
“很好,魔门小子,”秦无天金色的蛇瞳微眯,露出个近似满意的神色,他施施然放下何洛书,就好像压根没打算过这样夹带他一样,“继续保持,不要让我们逮到你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你最好也别露出马脚。”
他说话时嗓音压得很低,咬字间掺杂着微不可闻的嘶响。
何洛书这才注意到,何寻琴全程双手插着袖子,半点来解救他的意思都没有:“师弟啊,你关心则乱了。有礼正师兄看着,谁都不敢乱来啊。”
“抱歉,是我们冒犯失礼了,”第一礼正适时打圆场,他将手一翻,变出一个小玉瓶,“何师妹、洛师弟,这是浮师姐托我们带的丹药。近些年她新研究的丹方,对洛师弟身上的余毒,多少有些效果。”
他含蓄地看了洛层林那双鲜亮的紫眸一眼。
何洛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魔宗对于派出的卧底,真的会没有任何防备手段吗?只是这对道侣,在过去的十年里,在年幼的孩子面前,压下不提。
“那就替我家这个笨蛋谢过一清师姐挂念了!”何寻琴接过玉瓶,想退回去,又纠结且留恋地看了自家崽一眼,“礼正师兄,小宝……”
她一咬牙:“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何洛书这才发觉,刚才一场试探后,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秦无天和第一礼正身边。
第一礼正在他的后背轻轻一拍:“阿卦师弟,何师妹说得对,时间不早了。和父母正式告别吧。”
秦无天眯起眼睛,显然是默许了。
刚才在房间里哭过一遭,现在再哭出来显然太丢脸了。何洛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在眼眶再次湿润起来以前,他赶忙告别:“父亲、母亲,再见。”
洛层林往他掌心塞了枝梅花,不知他什么时候摘的:“小宝,把这个带走吧。”
何洛书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花,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父母的脸,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一礼正笑了一声,温柔稳妥地把他抱起来:“那我们先走了?”
“嗯。”何寻琴点头,在朦胧的视野里,何洛书看见她的眼眶似乎也红了。
她和洛层林的双手紧紧握着,一路跟到前厅门口,才站在那里不动了。
何洛书紧紧攥着那枝红梅,趴在第一礼正的肩上,眼泪簌簌往下掉,他哽咽着大喊道:“等我回来,给你们算命!”
他似乎听见父母同样带着哭腔的笑声。
第一礼正抱着他御剑飞了起来,晴天高空的风温暖又干燥,梅花的冷香夹杂着城中各处的笑语。
何洛书听见不知是哪里、不知是谁,用有点走调的嗓子在唱——
“寻真误入蓬莱岛,香风不动松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