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轻叹:“算了,你也是好心孝顺。我早就知道,你这孩子直肠子,心眼忒简单。”
庞玉宁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既然姑母要见林姑娘,那我先回去了,我会把姑母的意思转达给母亲。”
大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让刘嬷嬷亲自送庞玉宁离开。
待没人后,大夫人捞过一串佛珠,一颗颗从手指滚去,又让林苒落座,“二郎这孩子实在倔强,他父亲这几日好得差不多了,可他竟还不回来,莫真不做窦家的儿子了?”
林苒低下头,明白窦行之并非与窦家,窦老爷赌气,而是他有了想追求的,名为自由的东西。
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捡起小几上的香炉,用香匙帮着往里添灰,一边干巴巴道:“大夫人不用着急,二郎会想通的。”
“我一共就生了这两个孩子,大郎向来听话又出色,唯独二郎,叫人那么操心。其实只要他过得好,我也不想过多干涉。”
大夫人忽然停了口,犹豫地看了林苒一眼,在凝滞的沉默下,她终于开口:“我打算,让二郎娶玉宁为妻。”
林苒手中的香匙陡然将香灰摁出一个深坑,又掉了出来,砸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抬眸看向大夫人,瞬间的窒息让她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办。
大夫人居高临下,淡淡道:“我知道,二郎自幼喜欢玉宁。他最愤慨的,不就是家族束缚么,那让他娶他喜欢的。这样也能缓和父子关系,叫他回来。”
“我就不说这联姻在利益上的事了,当初能找没有背景的童养媳,就说明,我不在乎这二儿媳的身份地位。可是二郎如今离家出走的行为实在不孝,未来要当官的人啊,最忌讳不孝二字。若这事儿闹大了,二郎未来的仕途都要毁了。”
大夫人不再看她,低头看着佛珠,“我也不是没想过你,你自幼入窦家,帮二郎冲喜,照顾他,又替他尽孝,我都看在眼里,不过林家也并非没得好处。苒娘啊,你父亲本只是区区从九品知县,如今做到三司判官,已经是借了我们窦家的势。”
林苒心跳得乱七八糟,这当头一棒的消息打得她不知所措。
让窦行之另娶,那她呢?
大夫人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与犹豫,道:“当然,你早已是宗族的外妇,在窦家那么些年,我又是亲自将你带在身边养大的,自然已为你做了最好的安排。等着玉宁入府,怀孕后,我让二郎纳你为贵妾,也算给你一个好身份了。”
“……妾?”林苒垂眸,想反驳,想告诉大夫人不愿为妾。
小娘就是妾,那些年在林家水深火热的日子,这些年在窦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全看得清清楚楚。贵妾又如何,贱妾又如何,不都是可以随意发卖的奴婢么?
大夫人蹙眉,“苒娘,二郎心善,跟着他,就算做妾,也不会差到哪儿。只要不犯大错,窦家不是蹉跎妾室的人家。我给老爷买过不少,虽然她们不争气,生的全是女儿,不也是好吃好喝,锦衣玉食地供着。你看窦家姑娘们,哪儿个不是被宠着养的。”
“你是窦家的童养媳,这些年你吃着窦家的米粮,早年上着窦家的私学,早已是窦家人,是林家泼出去的水,本就是要为窦家生育的,莫不是还以为能嫁出去做正妻?”
林苒被她单刀直入那么一说,带着林家的脸皮子也烫得难受,手心被指甲掐紫,疼得身上每根筋都在抽动。
她想大喊,说自己宁愿不嫁,也不想做妾,可是话到嗓子眼,抬眸一看大夫人带着怜悯与同情的眼神,她竟喊不出来。
简单的“不想”,成了卡在嗓子眼的刀片。
大夫人放柔了语调,“我已和玉宁说过了,她乐意接受你的,你知道玉宁是良善的人。我也不逼你,回去好好想想,怎样才是对林家最好?”
林苒如行尸走肉一般,眼神放空地行礼,踏出门槛时,脚步灌了铅一般沉重。
她一路往回走,越走越快,小跑起来,可跑了半晌,发现不是去兰水院的路,而是跑到了外院。
林苒发怔,意识到后又闷着头往垂花门回。
“林小苒。”
林苒脚步一顿,意识到是周澈在叫她,心里渐渐发酸,眼睛也红起来。但她始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说话。
周澈也是刚回窦家,撞见她无头苍蝇地四处乱转,瘦小的肩膀瑟缩着,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抬手想去触碰那片明显蝴蝶骨,可手伸到半空顿住,“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林苒摇摇头,一句不回,飞快跑进垂花门。
周澈跟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跑了两步,又猛然停住,心底涩然。
林苒和窦行之以为他每日都去校场,可身为殿前副都指挥使,大部分时间都当待在宫里。他们不知,他其实是将林苒送去云巷后,又快马赶回宫中,等下值,再赶至云巷接她回家。
这个独属他的秘密,叫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立场。
今日她怎如此难过?
可……他能做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