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折磨
宣平十九年下了一场早雪。
朱红色的宫城一片茫茫,金色琉璃瓦蒙上一层银絮,飞檐间青黑色的龙首螭吻沐浴雪中,獠牙毕露。
天蒙蒙亮,飘着雪的宝蓝牌匾上,上书太和殿三字。
殿外玉阶下伫立着深浅碧色官服,数十人分列两旁,正中摆着一条刑凳。
观刑者皆为宣平十五年新科一甲进士。
茫茫大雪中走来一人,一身单薄囚衣,双脚镣铐,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雪痕。
蹒跚的脚步停在刑凳前,三月有余的牢狱之灾,将新科探花郎的风采尽数磨去。
祝卿予仰首望向雪气朦胧的宫殿,雪光晃眼,恍若初升朝阳。
四年前,他在太和殿拜见圣上,得御笔朱批,点为探花郎君。
春天宴池旁的桃花开得妖冶,圣上将贴身的宝剑扔给他,命他桃花树下做剑舞。
淡绯色花雨纷纷而下,衣带飘飘,潇潇而立。
长剑轻盈回转,剑气扫过,落花满身。
圣心大悦,赐他一条至今仍未有资格佩戴的白玉腰带。
北风卷着大雪,迎面扑来。
两旁的太监上手拉扯,祝卿予抽手一避。
衣袍空荡,脸庞消瘦,十指冻得僵硬,脚腕被镣铐磨出总是不能结痂的伤口。
昨日还求以死明志,今日却要接受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
宫中鲜少使用杖刑,臣子受杖,祝卿予是第一个。
他侧脸贴在刑凳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飞雪。
十七岁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短短四年光景,竟像一场大梦。
他的梦被沉重的杖打击碎了,狱中三月有余,翻来覆去逼他认罪,明晃晃的烛火炙烤着他的脸,时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一杖隔着衣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指猛地扣在刑凳上,整个人浑身一震。
几杖下去就见了血,寒冬腊月,额上背上全是冷汗。
过了十多杖,他受不住挣扎起来,太监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额头一次次撞击在刑凳上,企图分担过于剧烈的痛苦。
这种挣扎渐渐变得微弱,呼吸声几不可闻。
祝卿予的眼睛微微睁开,便被迎面的一瓢冷水激得一颤。
冷风吹拂,祝卿予的睫毛上挂了一层冰霜,捱完剩下十多杖,双手无力地垂落两旁。
高热几日,神志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