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睡梦中听见啜泣声,挣扎着清醒,恍惚间看见了一张哭泣的脸。
“娘……”
祝卿予的脑袋靠在她的手中,说:“我已经没事了。”
祝蓝春是他的养母,他出生便被抛弃,好不容易考了功名,还未能报答养育之恩,他的一切便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是……是我求见圣上,我不肯认罪,是我惹怒了他。”
“圣上不许我再回长安,我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不能位列公卿了。”
年轻的、倔强的脸庞终于品味出绝望二字,他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后悔,从哪里开始求饶,才能避开如今的结局。
杖刑坏了他的根本,高傲的心气一去不返,本该年轻健硕的身体也变得孱弱不堪。
当年高中的喜报传来,乡人们与有荣焉,红绸铺了十里,鞭炮响了半月。如今戴罪回乡,人人视他为仇敌,都以有个败类同乡为耻。
祝卿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高烧中又听见啜泣声,掀动滚烫的眼皮,瞧见屋子里一张张焦急的脸庞。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人陆陆续续离开,时不时又有人进来,额头换上一张又一张冰凉的帕子。
有人把他扶起来,勺子撬开他的牙齿,温热的汤药灌进口腔,他顺从地张开嘴,却失去了吞咽的力气。
“我来。”
凌昭琅的脸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祝卿予这才发现自己看也看不清,听也听不真切,却还能感受到痛。
这个死小子用力地钳住他的下巴,像掰开一只铁盒,还要威胁两句,逼迫他往下咽。
多日水米不进,他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他保留着一丝意识,清醒地感知这一切。
凌昭琅哐当把碗放回去,擦拭他被灌不进去的汤药弄脏的下巴。指尖沾了温水,点在病人干渴的嘴唇上。
门又开了,亮光一闪,阿满犹豫的声音响起来:“我们真得走了,再不回去,脑袋不保。”
屋内安静了好久,凌昭琅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明天就启程。”
凌昭琅挨着他坐在床边,祝卿予只听唰啦一声,迷蒙中瞧见凌昭琅抬起手掌,血迹从他的掌心滴落下来。
黏稠的、温热的血一点点滴在嘴唇上,凌昭琅用力捏住他的脸颊,逼迫祝卿予喝他的血。
病人的嘴唇鲜红一片,脸颊抗拒地想向一旁别开,多日毫无动静的手指也在微微颤动。
大夫一进门就瞧见这么一幕,哎呀哎呀地冲上前来,两只手无措地在空中摆动,“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凌昭琅神色不动,说:“他吐了那么多血,又不吃饭不吃药,只能用血喂了。”
床上的病人有了些微弱的反应,大夫却额上冒汗,“他本来就是急气攻心,你再这么逼他,又气吐血了怎么办?”
“那你有办法让他吃药吗?”
大夫手足无措,说:“你再把他呛死了!”
凌昭琅不肯撒手,说:“反正都要死,不如死在我手里。”
病人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舔了一下滴落的鲜血。
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哎这,算了,我去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