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失血的伤者的确可以喂鲜血来维持生命,但是眼前的病人流失的不光是血,还有气,哪是喂血能救治的。
祝卿予呛咳一声,半睡半醒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凌昭琅面露喜色,忙拿过药碗,二话不说递到嘴边,趁他清醒就往下灌。
苦味混杂着血腥味,真是难得一尝。
凌昭琅又拿过茶盏,想让他喝点,祝卿予别开脸,急促地喘着气。
“你还是更喜欢我的血吧?”凌昭琅又抬起血淋淋的左手,往他面前递。
祝卿予皱着眉,有气无力道:“临死……还要折磨我一通,才高兴吗?”
“你不准死!”
祝卿予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说:“你还是和……和以前一样,一辈子改不掉的少爷脾气。”
凌昭琅怒道:“我不过是想让你活着,这你也要说我。”
祝卿予闭了闭眼,说:“生死有命,非人力能改。看开些吧。”
“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有谁气你了吗?是我吗?”
“别再耽误了,回京去……离开我,你才能知道,到底什么是爱。”
他每句话都像一个火引子,凌昭琅心里砰砰炸了几回,还要压低声音,说:“你什么意思?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怀疑我。”
祝卿予看着他,说:“你只是想捏着我的把柄摆布我,你的少爷地位没有了,少爷……脾性却没改。没人哄着你了,你就想把我捏在手里。”
凌昭琅瞪大眼看他,嘴唇颤抖,气愤至极却说不出半个字。
“你……任意妄为、不计后果。一无所有了,还是一身自负的习气。”祝卿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说,“我当年……也是这样,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在戴府的每一天都让我想起,我是怎么行将踏错,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凌昭琅的脊背越来越弯,整个人几乎趴伏下去,眼眶里流出两行热泪,滑过沾染了血迹的脸颊。
凌昭琅不停摇头,说:“你骗我,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日子,心里就只有这些吗?不可能……”
祝卿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他的脸颊涨得通红,随时都可能晕厥过去。
“我劝诫你,是因为我撞过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我想看看,如果换一个选择……”他忽然咳嗽起来,口中又溢出鲜血。
文英闻声冲进来,见凌昭琅木然地呆坐着,又不肯让开。只好侧着身地将他扶起,好让他畅快地呼吸。
他一直都没弄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但看着一片血糊糊的场面,想着估计不是太愉快。
文英端来热茶给他漱了口,也不敢多问,只说:“郎君,千里之外的事就别烦心了,或许圣上只是一时遭人蒙蔽,把身体养好才是正事啊。”
祝卿予只是摇头,说:“我的身体,可能撑不到那一天了。”
凌昭琅愣愣地问道:“长安出什么事了?”
文英说:“你不知道吗?七殿下被圈禁了。”
“圣上不是最爱他吗?怎么会……”凌昭琅看向祝卿予,忽然明白,他为何病情加重。
“好像和巫蛊有关,圣上最忌讳这个。”
凌昭琅静坐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去,说:“谁都能拨动你的心绪,你能为任何人劳心动气,只有我什么也不是。”
祝卿予的脸色比刚刚还要差,眉目间更添几分痛苦。
在这番话之前,凌昭琅还抱着几分幻想,想着他的病痛中,总有几分是为了不知何时相逢的离别。现在看来,竟然半分也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来,说:“七殿下若是倒了,你埋在黔州,倒还成了一个好结局。”
他俯视着床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说:“就算你死了,我也一定把你挖出来。你不是厌恶我吗?那我就把你的骨头带在身上,把你的魂魄困在身边,我要让你永远看着我。”
最后一面
次日一早他们便要启程离开,凌昭琅回到房间时夜已深了,他只脱了外衣便睡下了。
睡了没多会儿,几声低低的叹息从他耳畔拂过,冰凉的触感蹭过脸颊,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祝卿予坐在他的床边,背后的窗外有一轮巨大的圆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月光落在他的头顶发梢,使他也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凌昭琅坐起身,愣怔地看着他。见他面上已无病色,却也并不红润,脸颊如一块温润的白玉。
“你怎么跑出来了?”
祝卿予低低地叹息一声,说:“我早晚要走在你的前面,你守着我,没有任何用处。回到长安,你还有很长的人生。”
凌昭琅握住他冰凉的手,说:“我不明白,你还在乎我的死活吗?”
“衡琅,我们的确有很多习性相像。但是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下了,怎么会怨恨你呢。”
凌昭琅的心脏狂跳着,紧握着他的手,说:“你说的那些厌恶我的话,都是假的对吧?我就知道,你真讨厌我,怎么会纵容我这么久,是不是?”
“我说的话,你还信吗?”
“要信的,这些话当然要信。”凌昭琅耐不住心头的狂喜,伸出手欲拥抱他,可祝卿予却轻飘飘地起身走开了。
他的影子投在窗下,与窗外的竹影混杂在一起。今夜竟然一丝风也没有,他就站在竹影中,脸颊边缘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双眼睛也隐匿在月光中。
凌昭琅翻身下床追去,说:“你好了吗?这样跑出来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