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并不知晓他的心事,仍然戒备地看着他,缓慢地抽出手,说:“不用担心我,有的是人需要你担心。”
凌昭琅把买好的卤鸡和酒都留在店里,雇了个小二去替他传信回家,让小黑来取,他自己又返回了宫里。
这次呕吐不止的是五殿下身边的小太监春喜,只负责传送饭食。五殿下魏成睿仍然没什么胃口,熬好的山楂粥也吃不下去,都赏了春喜。
煮的一钵粥都让春喜吃了,起初有些胃胀,逐渐不适加深,也开始呕吐不止。
太医将里里外外都验了毒,锅碗瓢盆都没放过,但一点下药的痕迹也没有。
凌昭琅带着人在春喜的住处又搜查了一番,在他床榻边的茶桌上看见一大堆栗子壳,问与他同住一屋的小太监夏喜,“这是什么时候吃的?”
夏喜弓着腰说:“大人,是傍晚吃的。”
“都是他一个人吃的?”
“不……不是,我也吃了。”
凌昭琅绕着他转了两圈,说:“栗子没毒?”
夏喜立刻抖抖索索,脑袋都快塞进衣领里,说:“当然……这都是我们自己炒的,怎么会有毒。”
凌昭琅捏着栗子壳溜达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中毒。
魏成睿最爱吃山楂,他宫中最常备着的便是山楂粥和山楂糕,中毒那天他吃过的所有饮食都在太医处检查,其中便有这两样。
凌昭琅想起问讯芸儿的场景,这个小宫女似乎知道会败露,想好了一整套应对之策。但一告诉她,元海已经招认,她的脸立刻就白了,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认下了罪责。
他们两个人一定是知道什么,因此金栗糕才会试出有毒。
太医院再次会诊,得出的结果完全不同。并非中毒,而是食物相克。饮食不节,导致胃气上逆,因此呕吐不止。
凌昭琅站在魏成睿的床前,太医一个个散去,这位殿下的脸色并不好看,也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所有从一开始就错了,金栗糕验出有毒,太医院便理所应当认为是中毒。众人的心都悬着,在两位殿下之间艰难求生,根本没人在意魏成睿的真正病因。
现在最重要的是,金栗糕中的毒到底是什么。
但这不是太医院要管的事了,他们已经有了结论,这一切都是一场乌龙。
皇帝的大儿子身体无恙,小儿子清清白白,他不用失去任何一个儿子。
凌昭琅再次回到牢中,将人都放了,只留下了元海和芸儿。
这两人都才十六七岁,此时被一同审问,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两双眼睛泪汪汪地对视着,却什么话都不敢说。
刑房里静悄悄的,凌昭琅坐在桌后看着面前的证词,左边是元海的,右边是芸儿的。
两个人两个说法,但都有情有义,面对名声极臭的司直署,也没有互相推诿罪责。
凌昭琅看他们垂着脑袋抹眼泪的样子,心里软了,没再恐吓他们,而是当着他们的面,将两份证词拎起来,放在油灯上一同烧了个精光。
两人瞪着泪汪汪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凌昭琅把最后的一点纸角丢进火里,两条胳膊交叠搭在桌面上,说:“只要殿下没事,就没有下毒这件事。”
堂下两人不敢相信,两双眼睛明晃晃的都是怀疑。
凌昭琅看向芸儿,说:“你说你是因为被发配做苦工,心怀怨恨,所以才想向五殿下报复,那你用的是什么毒?”
芸儿绞着手指,看了看身侧的元海,说:“是铃沅花粉,不是什么剧毒。”
凌昭琅心里有数了,又看向元海,说:“是这个东西吗?”
元海的脸涨红了,支支吾吾道:“是……”
凌昭琅很久没见过这样纯粹的情感,竟然让他们逗乐了,说:“出去了就别说了,除了我,没人知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两人警惕恐惧的年轻面孔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齐齐向他道谢。
凌昭琅心里大概有了答案,芸儿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她拿到这个任务后接近元海,无非是想将五殿下中毒一事嫁祸给七殿下。
可是计谋还没展开,两个年轻人先被爱情俘获了。深宫寂寥,不知道这片红墙的尽头在哪里,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知心人,竟然比活命还重要。
凌昭琅念此觉得讽刺,世上总有东西比活下来更重要,可是明显,祝卿予不懂。
天边已经破晓,凌昭琅在宫里待了一整夜,到现在也没有困意,光想着昨晚没喝上的那壶酒。
但是酒坊没那么早开张,凌昭琅只能指望小黑没有把他的酒都偷喝光。
踏进院门,小黑就窜出来迎接。他的脚伤已经好全了,家中没有多添一个跛子,凌昭琅看着他走路利索,心情就会好一些。
往日他是最能咋呼的,今天却罕见的安静,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不停地向他使眼色。
真是奇了,什么人在他家里当上主人了,弄得小黑都噤若寒蝉。
凌昭琅带着一脑门疑问进了堂屋,却并没有见到什么人。
小黑挠了挠脑袋,说:“少爷,在你房里呢。”
凌昭琅嘿了声,说:“你哪门子待客之道,领我床上去了?”
“那位客人昨天夜里就来了,总不能让他一直坐着吧……而且他自己说的,你不会生气。”
凌昭琅一听这荒唐又自信的言论,心中便有了猜测。
他的脚步变得拖拉,几步路走了好半天,才推开房门。小黑连连摆手请他进去,小声说:“少爷,你不会生气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