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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第1页）

车帘轻轻放下，云车稳稳升起，缓缓驶离桃花院。澜青悄悄掀开一丝窗隙望去，院中熟悉的粉墙黛瓦渐渐缩小，漫山遍野的桃林如一片淡粉的云霞，容婆婆依旧站在院门口，仰头望着云车离去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

他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又有些想笑——分明只是去满洲日，短短几日便归，却像要远行千里，满心都是不舍。

“往后，我常带你来人间。”符浸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不舍与不安，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低沉温柔。

“人间四时景致各不相同，春日繁花似锦，夏夜听雨打芭蕉，秋日登高望满山红叶，冬日围炉赏雪。咱们年年都来，一处一处景致慢慢看过去，好不好？”

澜青靠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问道：“那得看多少年，才能看遍人间四方。”

“很多很多年。”符浸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我与青儿，最不缺的便是漫长年月。”

云车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东海特有的湿润水汽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间三月独有的和暖天光，带着草木清香与烟火气息。澜青靠在符浸怀中，闻着他身上清浅的龙涎香与桃花香，心神安稳，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澜青发现自己正枕在符浸的膝上，身上盖着符浸出门时披的那件玄色氅衣，带着对方身上温暖的气息。

符浸正低头看着一卷书卷，见他睫毛轻颤醒来，立刻放下书卷，低头凝视着他，眼底满是宠溺：“醒了？再有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满洲城了。”

澜青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还有些迷糊未醒，却下意识地往他温热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贪恋暖意的小猫，温顺又柔软。符浸由着他撒娇蹭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睡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

“哥哥方才在看什么？”澜青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满洲的地方志。”符浸将书卷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多年未曾前来，怕城中街巷景致有所变动，耽误你想去的地方，便提前翻看记一记。”

澜青抬手接过书卷，随意翻了两页，只见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写着细细的批注，皆是符浸清隽有力的字迹：“此处桃林成片，宜春日同游”“此铺点心甜腻，不合青儿清淡口味”“此桥临水，月色极佳，可携青儿共赏”……一字一句，全是为他考虑。

他捧着书卷，静静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心头像是被温水漫过，又软又暖。

他默默将书卷合上，放回矮几，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符浸膝上的氅衣里，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微微颤动。

“青儿？”符浸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唤道。

“……哥哥怎么连这些细碎的小事，都一一记着。”澜青的声音闷在柔软的衣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轻颤。

符浸先是一怔，随即瞬间明白过来。他俯下身，连人带衣一起温柔地拥进怀里，温热的唇轻轻贴在他发烫的耳廓，声音低哑而温柔：

“关于青儿的一切，大事小事，我都记在心上，一刻也不敢忘。”

云车缓缓降落在满洲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避开了往来行人，不惊扰人间烟火。符浸抬手收起云车法器，牵着澜青的手，沿着平缓的山坡慢慢往下走。

三月未尽，满洲的春意早已浓得化不开。坡下是一片连绵的新绿柳林，千万条柳丝轻柔垂落，随风摇曳，拂过两人的肩头，带着青草与新芽的清香。

柳林尽头便是通往满洲城的官道，官道两旁早已摆满了零星摊贩，煮茶的白汽袅袅升腾，糕点的甜香随风飘散，还有卖绢花、脂粉、小玩意儿的货郎，吆喝声夹着往来行人的笑语，隔着老远便清晰地传过来，热闹鲜活，是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

澜青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眼中满是新奇与惊叹。

他在东海住了近一年，桃花院幽静雅致，龙族大殿肃穆庄严，皆是清净之地，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喧嚣、鲜活生动的人间街市。

他抬眼四处张望，目光从茶摊上蒸腾的白汽，移到货郎担子上插满的彩色风车，又落在墙根下懒洋洋晒太阳的花猫身上，一时之间眼花缭乱，竟不知该先看哪里才好。

符浸也不催促，只紧紧握着他的手，随着他的步子在人群中慢慢行走，耐心十足。偶有拥挤的人群推搡过来，他便立刻侧过身，将澜青稳稳护在内侧，隔绝开所有拥挤与喧嚣，为他撑起一片安稳清净的小天地。

“哥哥，”澜青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般的好奇，“那个是什么？”

他抬手指向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吹糖人摊子。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从温热的糖锅里挑起一团金棕色的糖稀，手指灵巧翻飞，捏、揉、点、按，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昂首啼鸣的公鸡便栩栩如生地成型，引得围观的孩童们一阵欢呼雀跃。

符浸牵着他缓步走过去，对老匠人温和笑道：“烦劳老人家，做两个糖人。”

“客官想要什么样式的？尽管吩咐！”老匠人抬起头，笑呵呵地应道，手上动作不停。

符浸低头看向澜青，满眼都是纵容。澜青歪着头想了想，指着老匠人刚摆上架子的样品，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要一只小鹿，还有……还有一棵桃树。”

老匠人应声而动，手指翻飞间，糖稀化作灵动的小鹿与繁茂的桃树，玲珑剔透，憨态可掬。澜青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心都是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