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几步就会回头,目光落在澜青身上,确认他跟得上,便刻意放慢脚步,把节奏调整得和澜青一致。遇到铺满青苔的石阶,或是凹凸不平的路段,他总会停下来,转身伸出手,嗓门亮堂:“小澜青你要小心点,这儿有块圆石,滑得很。”
符浸始终牵着澜青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松不紧。由着他走走停停,从不催促。
澜青看见路边一丛紫堇花开得热闹,蹲下来细看,符浸就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拂来的枝叶。
听见林子里传来布谷鸟的啼鸣,澜青抬头循着声音找,符浸便也跟着抬头,目光温柔地扫过枝头,陪他一起寻觅那抹飞鸟的影子。那份耐心,像是在陪一个年幼的孩子,逛着自家精心打理的花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平缓的山路渐渐变得陡峭,青石路变成了蜿蜒的土路,旁边就是陡峭的山壁。
尤肃却越走越精神,脚下的步子轻快,话也越来越密,开始讲起自己第一次发现那处瀑布的故事——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夏天热得像揣着个火炉,连山里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我就想找个凉快的地方躲躲,揣着两个窝头就往山里钻,走了快两个时辰,腿都酸了,水囊也空了,差点就放弃往回走。”
他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脚下在土路上走得稳稳当当,映着林间的晨光:“就在我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了水声,不是小溪的潺潺,是哗啦啦的,带着劲。我顺着水声走,拐过一道山弯,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潭,还有那道瀑布。”
“你们知道吗?我当时站在潭边,足足愣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才敢确定不是做梦。”
澜青被他绘声绘色的模样逗笑,指尖轻轻拂过紫堇花的花瓣,轻声问:“然后你就跳下去了?”
“那可不!”尤肃一拍大腿,声音更响了,“当时什么都顾不上,外袍一脱往石头上一扔,就‘扑通’一声跳下去了,游了半圈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我压根不会游水啊!”
澜青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在林子里荡开。连符浸唇角都微微勾起,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笑什么笑!”尤肃佯怒,瞪了他们一眼,眉头却没皱起来,随即自己也哈哈大笑。
“后来呛了好几口潭水,咸涩得很,差点淹死在里面。幸好那片水不深,我扑腾着扑腾着,脚就够着了水底的鹅卵石,才算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我就天天来潭边学游水,第二年就能游得跟鱼一样快了。”
他说着,又转过身去,继续带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所以你们放心,有我在,你想怎么游都行,浅水区深水区随你挑,我保证护得你平平安安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传来隐隐的水声。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缕,若有若无,得凝神静气才能听见。走得越近,水声就越清晰,从细碎的叮咚,变成了清越的潺潺,最后成了哗啦啦的倾泻,像是有无数串玉珠,在远处不断坠落。
再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山崖顶端倾泻而下,水流撞击在崖壁的青石上,溅起层层水雾,最后落入碧绿的深潭之中。
那水雾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无数颗碎钻,在空中飘飞、坠落。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银色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潭边散落着几块丈高的大石,被水雾润得湿漉漉的,石面上长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在水面上洒下点点金斑,光影斑驳,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澜青站在潭边的青石上,一时看得呆住了。
他见过东海的波澜壮阔,潮起潮落间,是吞天沃日的气势;见过海上日出的辉煌灿烂,金红的霞光铺满海面,像是点燃了整片大洋。
却从未见过这样幽静又温柔的美。那瀑布的声音不是轰鸣,是清越的、舒缓的,像是有人坐在远处,指尖拨弄着琴弦,声声入耳。
那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拂去了一路的疲惫。
“好看吧?”尤肃凑到他身边,一脸得意。
“我第一次发现这儿的时候,也愣了好久。后来每年夏天都来,天热了就跳下去游一圈,浑身的暑气都能散了,凉快得很。”
他话音刚落,就三两下脱了外袍和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泽,肌肉线条流畅。
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跳进潭里,溅起一大片晶莹的水花,洒了澜青一身。
“尤肃!”符浸微微皱眉,伸手替澜青拂去脸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
尤肃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甩了甩头发,水珠四下飞溅,他却毫不在意,冲着他们兴奋地招手:“下来呀!水可舒服了,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的,一点都不凉!”
他在水里自在地扑腾着,一会儿仰面浮在水面上,双手枕在脑后,一会儿又扎个猛子潜下去,好半天才从潭中央冒出来,甩甩头上的水,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澜青站在潭边,看着他在水里撒欢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指尖拂去脸颊上残留的水珠。
“想下去吗?”符浸低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澜青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指尖攥着自己的衣摆:“我不会游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