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羹汤,硬灌了大半,江誉涵的唇角沾着汤渍,狼狈不堪,眼底的恨意却像淬了毒的刀,死死盯着沈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沈霖放下碗,替他擦去唇角的汤渍,动作依旧细致,却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冰冷的掌控,“从今日起,孤会亲自看着你,处理朝政的奏折都搬来这偏院,寸步不离守着。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安分了,孤便解了这锁链。”
他说到做到。
白日里,他将奏折尽数搬至偏院的案几,就摆在床榻旁,批阅时余光始终锁着江誉涵的身影,哪怕只是他轻轻动一下,沈霖的目光都会立刻扫过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夜里,他依旧躺在他身侧,那道玄铁锁链横在两人之间,冰冷的铁光映着帐内的烛火,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江誉涵始终一言不发,不闹不挣扎,只是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睁着眼看着帐顶,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脚踝处的铁锁磨得肌肤泛红,甚至渗出血丝,他也浑不在意,仿佛那疼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连沈霖递来的水与食,都再不肯张口沾半分。
沈霖会每日替他擦拭脚踝的伤口,涂上金疮药,动作依旧轻柔,指尖避开磨破的皮肉,生怕弄疼了他,可江誉涵却像被碰了脏东西般,拼命躲闪,哪怕被锁链拽得脚踝生疼,身子绷成一道弓,也不肯让他碰一下。
“别碰我。”江誉涵的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眼底没有半分情绪,连恨都显得麻木,“沈霖,你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我的心。我这颗心,早就死了,死在江家满门喋血的那日,死在你逼我跳湖的那日,死在你昨夜对我那般折辱的那日。”
他抬眼,目光空洞地看着沈霖,眼底一片荒芜,“你想让我安分,想让我服软,做梦。我江誉涵,生是江家人,死是江家鬼,就算被你锁一辈子,也绝不会向你低头。”
沈霖的指尖僵在他的脚踝处,金疮药的微凉沾在肌肤上,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疼。他看着江誉涵眼底的死寂,那是比滔天恨意更让他恐惧的模样——恨尚有情绪,尚有波澜,可这死寂,却是连一丝念想都没了,连恨的力气,都不愿再给他半分。
他猛地收回手,眼底的冷意瞬间碎裂,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偏执,掌心攥得发白,“你死不了。孤会让你好好活着,活着看着孤,活着恨着孤,活着尝尽这囚笼的滋味。江誉涵,你欠孤的,欠江家的,都得用一辈子来偿,哪怕是你的心魂,孤也要一点点抠出来,锁在孤身边。”
说罢,他猛地起身,摔门而去,殿门闭合的重响震得窗棂轻颤,殿内只剩江誉涵一人,还有那道沉沉的玄铁锁链,在寂静里轻轻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冷响,刺耳又绝望。
窗外的风卷着秋意吹过窗棂,撩动帘角,却吹不散殿内的死寂。江誉涵偏头看着那道缠在脚踝的铁锁,眼底没有泪,也没有怒,只剩一片麻木的空。他知道,沈霖是真的疯了,用铁锁锢着他的身,用偏执锢着他的命,而他,像一只被拔了羽翼的鸟,被关在这华丽的囚笼里,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被磨尽了。
这玄铁锁链,锁的是脚踝,锢的却是心魂。
东宫的偏院,终究成了一座真正的炼狱,铁锁冷硬,心魂俱寂,两人的恨与执,被这道冰冷的锁链缠得愈发紧密,终究是要熬到骨血成灰,才能罢休。
殿门外,沈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指尖还沾着未擦去的金疮药,微凉的触感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着心口。他攥着拳,指节泛白,喉间堵着万般酸涩,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这道锁链,锁得住江誉涵的人,却锁不住他的心,甚至将他推得更远,推到了那片死寂的荒芜里。可他别无选择——他怕,怕再一次被背叛,怕再一次看着他寻死,怕再一次伸手,却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
哪怕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哪怕是让他恨之入骨,他也要将人留在身边,哪怕只是一具躯壳,也好。
风卷着寒意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沈霖望着偏院紧闭的殿门,眼底的偏执与痛苦交织,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散在微凉的风里。
余生漫漫,铁锁锢身,心魂相缠。
情丝蛊
玄铁锁身的日子熬了半月,江誉涵眼底的死寂成了沈霖心头最难拔的刺。任他软语相劝、硬气逼迫,那人始终如枯木般,不怨不怒,不饮不食,连看他一眼都觉多余,唯有提及江家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恨,那点恨,竟成了沈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他还活着的念想。
沈霖试过无数法子,金疮药换了最名贵的,膳食备了他从前最喜的,甚至撤了偏院所有侍卫,只留两人相对,可江誉涵依旧是那副模样——锁链磨破了脚踝的皮肉,结了痂又磨破,他浑不在意;沈霖俯身替他上药,他便偏头躲开,浑身的抗拒刻进骨血,半点不肯松。
那日深夜,沈霖坐在床沿,看着江誉涵背对着他的单薄背影,听着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心口的疼与偏执缠成一团。他忽然想起幼时听宫人说过,苗疆深处有奇蛊,名唤情丝蛊,一虫寄两心,饲蛊者与被蛊者心意相通,爱恨相系,哪怕铁石心肠,也会被蛊虫牵住情根,再也离不得饲蛊之人。
彼时只当是坊间传闻,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怕蛊虫凶险,不怕逆天而行,哪怕折损阳寿,哪怕日后同蛊共亡,只要能让江誉涵的眼里有他,哪怕是恨,哪怕是怨,也好过这无边无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