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跪坐在她身旁,轻手轻脚地沏了一壶茶,袅袅茶香氤氲,这一方无声博弈的天地才有了几分暖意。
殿外进来一个宫女,行走时步履轻捷,动作也带着不同于寻常宫女的干练,她呈上了一张字条:“殿下,阁主来信。”
说话的人叫青鸾,正是无夜阁的人。
原本坤宁宫派过来的宫人都被李嫣调去别处,近身伺候的换上了几个精心挑选的,其中还混入无夜阁的人手,青鸾便是其中一个。
棋局下到关键处,李嫣眼皮也没抬,指尖捏着黑子凝眉思索,嘴里只道:“念。”
青鸾看了她一眼,犹豫一瞬,终是打开纸条念道:“镇国公府柳氏确有咳喘之症,膝下无子,有一养女,府中人数四十七,由养女代掌中馈。”
“养女代掌中馈?”李嫣将黑子往棋篓里一丢,“倒是稀奇。”
青鸾读完纸条上的内容,立即取出火折子将其烧尽。
李嫣问:“朝堂上有何消息?”
青鸾道:“郭相官复原职,太子明日起入朝参政。”
“太极殿那边呢?”
“陛下刚下朝,召见了文嘉公主。”
白露一听莫名觉得背后汗毛倒竖,顿了顿,才道:“她不会又要找殿下的麻烦吧?”
李嫣没答话,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棋盘上。
殿外又有宫女来报,说裴衍求见。
青鸾和白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李嫣。
这些日子,裴衍求见好几次了,李嫣都没见他,白露心想上次说的,让殿下出去避一避,可终归是玩笑话,没想到殿下真听进去了,一连好几日都让裴大人吃了闭门羹。
李嫣手指轻点着茶杯,道:“让他进来。”
那一通唠叨没发泄出来,怕是没完没了。
裴衍进殿时,脸上的神情比李嫣预想的要好一些,一身周正的官袍穿在身上,双手端于前,行走如风,整个人如赤霞裁般耀眼,偏生他又爱垂着眼,不苟言笑,衬得那身绯袍不似寻常官员的那般张扬,反而多了几分孑然一身的端方和清寂。
裴衍敛目平静道:“臣参见殿下。”
李嫣莫名觉得裴衍戴着官帽的样子特别像苏晓曾提到过的一种兔子,双耳下垂,温顺无害,好像叫做……
“垂耳兔?”
裴衍疑惑抬眸:“殿下说什么?”
李嫣眨了眨眼,轻笑道:“没什么,大人来得正好,陪本宫下完这盘棋。”
裴衍闻言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一段不算太好的回忆涌了上来。
他的棋艺一般,但李嫣的棋艺可以说是鲜有对手。上一世他们刚成婚时,闲来无事也会对弈,起初李嫣对他和和气气,偶尔会暗中让他几手,几个回合下来有输有赢,也算给了他面子。
后来有一次太子门下的卫队统领当街纵马伤了人,本该由大理寺依律治罪,却被她暗中保下,收归己用。他知晓此事后,曾劝李嫣:“能当上东宫卫队统领之人岂是庸碌之辈?只怕是有人暗中做局,要往殿下身边安插内应。”
这不说还好,一说就把李嫣惹毛了。
当着诸多门客的面,让人抬了棋盘上来,说只要他能赢,她就把人还给大理寺。结果半炷香的时间未到,李嫣便将他杀得片甲不留,末了还悠悠说了句:“纸上谈兵都赢不了本宫,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裴衍看着她那双一向清透的眼雾沉沉地,并不如何开怀的模样,心底便在想,李嫣究竟有多厌恶他,竟然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可后来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李嫣骗过他,利用过他,却也是这世上待他最好之人,上一世的他之所以能俯仰无愧于心,能一如既往做个清正公明的直臣,皆得益于李嫣一次次的不留情面,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世俗羁绊,让世人认为他们的婚姻名不副实,让陛下继续用他来牵制她。
他的清正名声有一半是李嫣担的骂名换来的。李嫣应是有私心的,但他更愿意相信,李嫣是希望他得偿所愿。
白露帮他倒了杯茶后,站在李嫣身边看着两人对弈。
裴衍的棋艺仍旧没什么进益,但他了解李嫣的习惯,故而此番对局还能周旋些时间。
两人来回下了十几手,他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可知周安死了?”
李嫣淡淡道:“现在知道了。”
裴衍道:“殿下往后若有计划能不能提前告知于臣?”
李嫣漫不经心道:“什么计划?”
裴衍就猜到她要兜圈子:“殿下想与郭相合作,为何不愿告知于臣?”
李嫣道:“本宫行事自有周章,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臣既与殿下一个阵营,若不能提前知晓殿下的部署,如何助殿下一臂之力?”裴衍指尖还捻着白子,却无心下棋,正色道,“郭相此人狡诈异常,最擅玩弄权术,如今一朝复势,人心转变只在顷刻之间,殿下虽有秦世子相助,但郭相背后却是整个世家群体,殿下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裴衍知晓李嫣的脾气不是很能压得住,故而说话的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平缓,可李嫣不吃这套,对她而言,最烦的就是说教。
她幽幽地扫了他一眼:“你知道你和秦铮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裴衍怔了一怔,有了不好的预感,问了句:“是什么?”
李嫣眼帘一搭,落了一子,才道:“秦铮从来不会这么唠叨。”
裴衍却说:“可他也不善于给出良策,规避风险。”
“裴大人又能给出什么良策?”李嫣的语气有所克制,听起来还算平和,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连自己上辈子死于谁手都不知道,何来本事为本宫规避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