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逸才听见了,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转眼入了秋,山风带了凉意。罗婉瑛的产期到了。
作是在半夜。
先是肚子一阵阵紧,接着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疼得在炕上翻滚,冷汗湿透了寝衣。
刘嬷嬷早有准备,请了村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婆过来,烧热水,备剪刀,铺草纸。
裴逸才被赶出正屋,站在院子里。
夜色漆黑,星子稀疏。
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痛呼,一声声像刀子割在他心上。
他蹲在墙角,抱住头,浑身抖。
煎熬了四五个时辰,天蒙蒙亮时,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裴逸才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冲到门口,听见接生婆欢喜的声音“是个带把儿的!恭喜恭喜!”
他松了口气,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但紧接着,屋里却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母亲的痛呼声停了,接生婆的贺喜声也停了。只有婴儿细弱的啼哭持续着。
刘嬷嬷掀开门帘出来,脸色有些白,看了裴逸才一眼,低声道“少爷,您……您先进来。”
裴逸才心头一紧,跨进屋。血腥味和热气扑面而来。罗婉瑛瘫在炕上,身下一片狼藉,脸色灰败,眼睛却死死盯着接生婆手里那个襁褓。
接生婆抱着婴儿,脸上没了喜色,反而有些惶惑。她看见裴逸才,犹豫着,把襁褓往下褪了褪,露出婴儿的下身。
裴逸才凑近看。
是个男婴,皮肤红皱,四肢健全。
但腿间那本该是男孩特征的地方,却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肉,中间一道细缝,像女孩,却又没有明显的阴唇结构。
没有阴茎,没有阴囊,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天阉啊。”接生婆压低声音,带着乡野之人的惊恐,“老婆子接生几十年,头一回见……这娃儿,不算男,也不算女,是残缺之人啊。”
罗婉瑛的呼吸骤然急促,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严嬷嬷赶紧扶住。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想去碰那个婴儿,又在半空停住。
“给我……看看……”她声音嘶哑。
接生婆把婴儿抱近些。罗婉瑛睁大眼,看着那处异常的平坦。她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捂住脸,出一声凄厉的、不像人声的哀嚎。
“报应……真的是报应……天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哭得浑身抽搐,身下的血又涌出一股。严嬷嬷慌忙按住她,让接生婆赶紧处理。
裴逸才呆立在那里,看着那个啼哭的、残缺的婴儿,看着崩溃的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天阉……孽种……报应……杏儿的话像诅咒一样回响。
接生婆收拾完,拿了赏钱,匆匆走了,临走前眼神复杂地瞥了那婴儿一眼。
屋里只剩下母子三人,和一个哭累了睡去的婴儿。
罗婉瑛瘫在炕上,眼神空洞,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许久,她喃喃道“不能要……这个孩子不能要……扔了……趁夜扔到后山去……让野狗叼了,也好过活着受罪……”
裴逸才浑身一激灵。
“娘!你说什么胡话!”他冲到炕边,“他是你生的!是我的……是我的骨肉!”
“骨肉?”罗婉瑛转过头,眼神疯狂又绝望,“一个天阉的孽种?你让他怎么活?让人一辈子指着脊梁骨骂怪物?让我每天看着他,就想起我们做的丑事?不如死了干净!”
她说着就要挣扎起来去抢孩子,被严嬷嬷死死按住。
“公主!公主您冷静!身子要紧!”
裴逸才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睡得不安稳,小嘴嚅动着。这是他儿子。尽管来得不堪,尽管身体残缺,但这是他第一个孩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种决断。
“不能扔。”他说,声音平静下来,“我们带他回府。”
罗婉瑛愣住。
“回府?怎么回?怎么说?说这是你跟我生的天阉儿子?”
“不说这个。”裴逸才快地说,脑子飞快转动,“就说……就说我在乡间,遇上一个貌美的村女,两情相悦,拜了天地成了亲。她怀了孕,生产时难产死了,留下这个儿子。我伤心欲绝,带着孩子回府。”
罗婉瑛呆呆地看着他。“你爹……会信?”
“他为什么不信?”裴逸才扯了扯嘴角,“他从来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是裴家有后,有了嫡长孙。孩子是不是天阉,只要我们不请太医细查,不让人近身伺候,瞒过小时候,等他大了,自有说法。就算……就算将来瞒不住,那也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他能活,能有名分。”
刘嬷嬷低声道“少爷说的……是个法子。老爷年纪大了,盼孙心切,不会深究。只是这‘村女’的来历,要编得圆些,老奴可以作证。”
罗婉瑛不再说话,她看着儿子,看着那个婴儿,又看看自己松垮的肚腹和胀痛的乳房。
一种极度的疲惫和麻木席卷了她。
她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