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洼那边……夜里风大。”
林婴回过头。
夜已背过身去,正在系外袍的衣带,似乎方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是。”林婴说。
他推门出去。
廊外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干燥而冷冽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夜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
镇压一事,他从不过问。
但那些伤口,他看见了。
次日,白日漫长如年。
林婴照常去藏书阁,照常翻那些旧年邸报,照常在影卫的视线里读书、用膳、静坐。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直到子时将近,影卫换班的间隙,他起身走向后窗。
窗外的夹竹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推开窗,跃入夜色。
身后,两道黑影如约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夜的人,也是夜的默许。
林婴没有回头。
他向着骨洼的方向,走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宫殿的另一端,夜独坐在那间小室里,案上摊着尚未批完的卷宗。
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想起林婴方才站在门边,听见“夜里风大”时那一瞬的怔愣。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句话。
他只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并没有后悔。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他垂下眼,终于提起笔。
墨滴坠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浑浊的黑。
他将其拂去,重新落笔。
写的却是——
“骨洼旧营,明日派人洒扫。”
写完,他将纸笺揉成一团,丢入炭盆。
火舌舔舐而上,顷刻间,只余一撮冷灰。
夜会
林婴从未走过这么长的夜路。
出宫门,穿西郊,越废渠。影卫始终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足以让他感觉自己独行,又足以让任何暗处的窥伺者望而却步。
沙土在脚下渐次松散,建筑也渐次稀疏。最后一片矮屋抛在身后时,眼前只剩无边的、灰白色的荒滩。
骨洼。
这片河床废弃已有十余年,干涸的河道如一道陈旧的刀疤,蜿蜒在沙漠边缘。两岸散落着废弃的营房,土坯墙壁被风沙磨去了棱角,门洞大敞,像一具具空洞的眼眶。
林婴走向西三区。
最尽头那间营房,门虚掩着。
他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推门。一路走来心脏都是沉的,此刻却忽然跳得快起来——不是紧张,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即将触碰到什么的预感。
门从里面被拉开。
奎茵站在门后,手中提着一盏极小的马灯,昏黄的光从灯罩缝隙漏出,只够照亮她半张脸。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林婴跨进去。
营房内空无一物,除了墙角一堆陈年的干草,和不知谁搬来的一块当座子的青石。奎茵将马灯搁在石上,光晕扩散,终于照清了彼此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