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宫门。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琼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她长大了。”她望着远去的车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自己的心思,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
夜没有说话。
“你留不住她的。”琼皇后说,“你留不住任何人。”
她转身,走出三步。
“你父亲当年,也以为他可以。”
——
南境与王城是两个世界。
林婴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帷。窗外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宫墙、沉默如影的卫兵、永远望不到头的长廊。
是沙。是风。是胡杨林间漏下的细碎日光。
是骑着骆驼的商队,驼铃叮当,驮着五颜六色的绸缎与香料从车旁走过。
是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见车队经过,懒洋洋抬手打了个招呼。
是光着脚追逐嬉戏的孩童,笑声响亮,惊起一蓬黄沙。
林婴看了很久。
他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唇角总带着极淡的笑意。
——
南境村庄的夜,与王城也不同。
没有彻夜不熄的宫灯,没有影卫沉默的注视,没有那道永远站在廊下的玄色影子。
只有沙枣花的香气。
那花开在村口的老树下,细碎如金,风一过,便落了满肩。
林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暮色里闪着微光的花瓣。
“大古国没有这种花。”他说。
奎茵站在他身侧。
“沙漠里也没有别的花。”她说,“只有沙枣。三月开花,七月结果。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浸在香气里。”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母亲还没那么恨父亲。有一年她带我来过这里,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林婴转头看她。
暮色里,她的侧脸柔和得像那日窗边被夕阳镀上的金边。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就不来了。”奎茵垂下眼,“她恨的东西太多了。恨着恨着,就忘了自己喜欢过什么。”
风穿过枝叶,花瓣纷纷落在她发间。
她抬起手,想拂去。
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林婴的指尖触到她的发丝,轻轻捻下那瓣金黄的沙枣花。
“……你还记得。”他说。
奎茵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暮色,有花影,有他看不懂也读不完的东西。
“记得。”她说,“所以想带你来。”
她没有移开目光。
“想让你也看一看,我舍不得忘记的地方。”
林婴将那瓣花轻轻放入她掌心。
凉的。
可她的指尖,在他收手的刹那,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指腹。
很轻。
像风过水面。
像沙枣花落在肩头。
像他方才捻下那瓣花时,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微微屏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