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看婵香就像看不开窍的小孩,想掰开她脑子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
爱怜一瞬,教她:“活儿总有干完的时候吧?等他歇着了,你去九洲街找「王胡子」买点筋骨通,让他吃了,保管第二天精神焕发!你也得了舒爽。”
婵香不知道「王胡子」是啥,不管是个人,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筋骨通,她都不想听文玉的。
士宣昨晚回来可高兴了,他说工地上今天来了个大老板,何田贵居然把他给推荐了出去,他太高兴了,一晚上陪吃陪喝陪聊,告诉婵香:这些处好了,就是人脉。
人脉多重要啊。
婵香觉得梁士宣说的对,只要出去就要胆子大。
瞧,丈夫出门在外有了人脉,她也认识了好些太太小姐,有赚呢!
原来,何田贵是个小工头,那一手木工活儿确实是好,可人懒,也藏私,叫人在他手底下工作憋屈得很。
先前何田贵什么都藏藏掖掖的,如今有了带梁士宣出师的想法,婵香便和丈夫都忍着同住屋檐下,得向着何田贵他们低头的事实。
婵香不明白,丈夫年轻有为,他在她眼里已经是顶天厉害的人了,结果如今工地工地没人要,学校学校保安都当不上,还得居于人下看人眼色。
他们没本地户口,去哪都被低看一眼,婵香出门都低着头,说话小声再小声,生怕别人听出她的乡下口音,遭人看低了去。
也是因此,这些时日何田贵逐渐暴露本性,对着梁士宣吆来喝去,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毫不在意,大有“你们有本事就跟我撕破脸,没本事就悄默声给我咽下”的后话等着。
是了,他们没钱没户口,连谋生计的手段都得靠他心情好了教一些,哪里敢多嘴多舌半个字,安静咽了最好。
婵香心里憋着一股气,让梁士宣尽情做去,怕啥呀?好端端两个大人,还能叫别人欺负了去?
这不,梁士宣一定在工地上好好表现过,得了上面人的赏识,最近何田贵频频问起他和李工头怎么怎么样了。
真好。
婵香的手艺也越来越好,在裁缝店里已经小有名气,回回去凡是遇到街里街坊,她们总笑称她一句薛小师傅。
婵香哪敢当,她还在别人手底下做工,哪能越过瞿师傅去。
瞿秋不在意这些虚名,她在街角开了几十年店了,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缝补制作的衣服数不胜数。
婵香手艺好,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不过花样子的确是过时了些,她人严肃,指点婵香针法的时候也拉着脸,活像谁欠了她钱似的。
婵香不敢多问,问她学会了没,回回都答学会了,可叹自己浆糊脑袋实在记不住,夜里总要挑烛多走针试几回,等学会了才肯上。床睡觉去。
等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梁士宣却始终没能顺利出工,他越来越心焦。
何田贵打马虎眼也快打不下去了,婵香每日着急上火,拿针就晃神,不小心就扎个血点子出来。
瞿秋很是沉静,两次过后就不给婵香衣服和布料了,让她坐角落多绣些花样子出来。
婵香眼巴巴望着那一堆衣服,舍不得不做工,却也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不行,做出来的迟早叫人退回来。
连着几天,她的右眼皮都跳个不停。
这天下午,外边蝉鸣不止,艳阳高照,她心头却坠着事,总有不好的预感。
——“哗!”
裁缝铺的布帘猛地被人掀起。
梁士宣见到婵香,扑通一下扑在她腿边,眼睛通红,他的指骨捏得咯咯响,说:“何田贵他们骗我!根本没有木工活留给我,他是为了三百块人头费骗我们来的!人已经把钱卷走跑没影儿了!”
“三百块!”婵香刷地站起来,那可是三百块,她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晕了头,六神已然叫慌乱做了主。
瞿秋却见怪不怪,让梁士宣别跪那儿,挡光了,说完低头继续将缝纫机踩得嘎吱嘎吱响。
“是啊,把我们两人骗来,足足赚了六百块。”梁士宣如何能料到是同乡将在自己骗得团团转。
他们拿走了六百的人头费,要走了自己做工三个月的薪酬,一算,竟足有一千多,放在县城里,都能买下套新房了。
“我也算人头?”婵香听见这个数字,讷讷问了句,终于,在梁士宣前后因果的解释之下,明白了眼前的境况。
她顿时又泣涕涟涟,拉住他的胳膊,“找他们要回来啊,士宣……士宣!我们得攒多久才能攒到一千块啊。”
梁士宣咬牙:“我这就找他们,我要报警。”
梁士宣起身,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往外走,却叫瞿秋一句话叫停了脚步。
她声音平静:“一没有入境许可证,二没有居住证,报警……是想住免费房间,收缴全部钱财,然后被遣送回你们的乡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