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悯不以为意,反倒问道:“那草不过是福龛圣者养来怀乡的,喂我一个驴子又用不了多少,吃了会长,长了还能吃,世间草木皆是如此,老先生又为何觉得他会不肯?”
“那可是福龛圣者亲自养的草,用来喂你的驴,那他成了什么?你的圉官*还是你的牧童?”老翁冷冷道,“敢问尊驾何人,竟这般能耐,可驱策福龛圣者做这下等差事!”
春悯闻言,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齐居贤放牧的样子。那是个一行一坐都要如松如钟的严谨人,要他去放牧,怕不是这驴今日吃草几寸,远行几步,都要分毫不差地按照计划来,多吃一口都得从明日的份额里扣下来。
这样的人来做这头驴的圉官,不出三日便只能活一个了。
这般想着,他竟一时笑出了声来。
他这一笑在老翁眼里更显轻蔑,登时愈怒,以为他有意寻晦气,抄起手杖便要施法。
春悯脸上笑意渐淡。
“且慢!且慢!”
却是那蓝袍小仙出来打圆场。
“老神仙,您瞧这人,连轻都观礼都没听说过,想来是个新来的小仙,不懂规矩的。”那蓝袍小仙一边挡在春悯面前,一边不着痕迹地在身后比划着“快走”的手势,“又有眼疾,很是可怜,吹嘘几句来叫自己壮胆,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老翁不吃这套,玉杖在地上重重一敲,横眉冷道:“岂有此理,拿福龛圣者来壮胆,我看他胆不是一般的大!”
“哎呀,以和为贵,以和为贵!”那蓝袍小仙说着去推春悯的驴,那驴不识好人心,扭头就去咬蓝袍小仙的头发,春悯眼疾眼快地拽住了绳儿。
这畜生遭瘟,被抓了还闹脾气,那老翁此时要敲他棍,棍还没挥下来,便被毛驴堪破了敌意,竟是一口便往那人手上咬过去。
“畜生敢尔!”
只听一声怒喝,春悯忙要道歉,那蓝袍小仙却忽而截下了他的绳,拉着他的驴往人群外冲去。
“站住!”老神仙高高举着棍,朝着这两人敲来。
蓝袍小仙大喊:“祥云!来!”
几朵行云应声召来,蓝袍小仙往云上一口气扔了三炷香,那云吞了香,立马便载着他们急飞而去。
“哪里跑!百文京内没有我老神仙抓不到的人!站住!给我站住!”
春悯刚从三百年的睡梦里醒来半个时辰,东南西北分得够呛,就被接连带跑了两次。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怀疑今日是不是不宜出山,不然怎能跟个过街老鼠样的狼狈?
“小兄弟……兄弟——”春悯回头已看不到那小楼,而自己的毛驴却已经快吐了,忙道,“可以了,那老神仙追不上了!诶,我的驴,我的驴晕了!”
那蓝袍小仙转头道:“不成!你当那老头是谁!他可是老神仙!你要还想在百文京混,便赶紧寻人给你捏张新脸吧!”
春悯闻言大骇:“那老人家又是何许人也,难道百文京如今不归赵文清管了吗?”
蓝袍小仙比他更骇:“你要死!疏怀圣者的本名你都敢叫,你到底是哪里的糊涂仙?”
春悯诚实道:“倏山。”
蓝袍小仙骤然变色,尚不待他说什么,三朵行云猛地停住,两人一驴当即如投石般冲出去,在长街上划过三道不太美观的流火,随即重重砸往一座高楼。
春悯虽然四体不勤地睡了很久,但好歹是反应了过来,在空中略一旋身,道袍鼓风翩飞,便如一片鸦羽般落在了屋顶,而后两手一伸,分别抓住了那一驴一人,手上卸力一提,随即轻轻地放了下来。
那蓝袍小仙同他的毛驴一同落地,虽没磕到脑袋,却一副叫人敲了闷棍的傻样。
过了许久才讷讷道:“你……你好放肆……”
春悯:“……”
春悯:“……我真的是——”
“行了!打住!你不要再说话了!听得都折仙寿!”蓝袍小仙捂着耳朵大喊,“我不要知道你是谁,不要知道你从哪里来,行行好,今日就当我们没见过!”
“可我——”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胡言乱语的小仙,如今的上神才人人佩戴生名玉!三始神各有出山玉,你哪怕要装也至少装得像一点吧!”
什么出山玉生名玉的,春悯确实拿不出来,半晌只能只能无奈地笑笑:“无论如何,今个儿还是得谢您出手相助。”
“不用,免了,我只是看你眼睛不好瞧着可怜,怕那老神仙今天非跟你过不去才出手相帮,早知道你是这种敢不敬三始神的糊涂仙,我决计不帮你。”
方才那行云也是被春悯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得吐出了香,不载他们了。两人一驴被摔在楼上,一旁的诗画绸缎近在咫尺也不愿搭理他们,犹自高傲地飘着。
百文京内四季如春,谁人楼后小院里种的桃花飘来暗香,春悯深深叹了口气,本就写着“春困”的神色越发无精打采:“小兄弟好人做到底,我可否再问件事儿?”
蓝袍小仙谨慎地看着他:“再有惊人之语,我决计不睬你。”
“好说好说,再不敢了。方才话说一半,我记得百文京应当是赵——疏怀圣者的管辖。那老神仙是何许人也,仙名为何,百文京怎的就轮到他当家了?”
闻听此言,那小仙有些纳闷地皱起眉头,他眉间有一道小疤,皱起眉时便见那小疤泛着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