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是今日才飞升的吧,还是从前没来过百文京?”
春悯说:“许久不曾来过了。”
“那也太久了,老神仙在百文京理事都快有百年了。”蓝袍小仙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盘腿坐下,“他是疏怀圣者在人间的账房先生,疏怀圣者点了他上来后便再没现身过,老神仙代行京使之权已是百年有余。”
毛驴有些恐高,不复方才的威风,一动不动。春悯得意地拘着它,继续问道:“百年不见人?那他的供香从何而来?”
蓝袍小仙摇头:“疏怀圣者本尊虽然日日窝在纾成行不露面,但是香是一点没少赚的。”
“怎么说?”
“老神仙替他奔波通商,这入京的货物,出京的香,都是算得很清楚的。京内最大的拍卖行纾成行,便是圣者名下的铺子,据说他本人就住在纾成行后面的宅子里,那宅子里全是供香,他就在那供香里凫水玩乐,还有现在这通行令——”
闻听通行令,春悯忙竖起耳朵细听。
“这通行令,本是配给上神身边的小仙们用的,可圣者却搜集起来,将它在京中售卖。”蓝袍小仙竖起了三根手指,“总共分了三处卖,一处是方才的赌坊,只能靠赌得到;一处是纾成行,只能靠巨款拍卖;还有一处是东风楼,由这些诗画择人,谁得了这些诗画的青睐,谁便能拿最后那一张通行令。”
春悯闻言如遭雷劈。
赌,他是不会的,最要紧的是他兜里没钱,上赌桌的本钱都没有。拍卖,那更是无稽之谈。
剩下这诗画……
他怅然地望向那些绸缎,很有些自知之明地收回了视线,拍了拍毛驴的头道:“看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主仆一场,自个儿选吧,是做饿死鬼,还是下去如寻常毛驴那样寿终正寝?”
蓝袍小仙探头道:“你要送毛驴下界?你可想好了,这等凡物若想下去只能走天阶,天阶可是在轻都。”
春悯又看向毛驴说:“看来你只能当个饿死鬼了。”
毛驴已有弑主之意,狠狠地喷气,可碍于此地太高,不敢擅动。
“其实这些诗画,你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蓝袍小仙清了清嗓子,向他解释道,“这一片的诗画大多是描绘少年意气风发,或老当益壮的慷慨奋发之情,如你这般……春眠不觉晓之人,它们看不上也是寻常。”
春眠不觉晓的那位不以为耻,笑呵呵道:“过誉,过誉。”
“……但我方才看你身手似还可以。”
虽是惊惧仓促之间,但那蓝袍小仙还是意识到了方才两人落地时,对方格外灵巧的动作。
“美人愁情、英雄慷慨、才子风流、侠客快意,这四种题材一向在诗画里很热门,你若是对自己的身手自信,不妨去那试上一试。”蓝袍小仙道,“那儿近日建了文武两个擂台,文台用以才子斗诗作画弹曲,武台许英雄与侠客过招,且不论输赢,若能一展风姿,说不好那诗画便会看上你。”
春悯喜道:“真有此事?”
“我骗你这个糊涂仙做什么?”那蓝袍小仙回答,语气却略低了些,显出些底气不足的样子,“只是那通行令能管三人出入,若你当真撞了个彩,能不能……”
春悯善解人意道:“小兄弟帮我这样大的忙,若是能得手,我自然会投桃报李,与你一起入轻都的。”
那蓝袍小仙面色渐缓,半晌露出个稍显腼腆的笑来:“你这人虽有些爱吹牛的毛病,却也不算恶人。”
“说来,尚未问过小兄弟的仙名。”春悯也温和地笑开,“在下春悯——眠,春眠,仙名便叫春眠仙。”
蓝袍小仙眼睛一亮,很高兴道:“我也是以俗名为仙,我叫李四,仙名就是李四仙。”
春悯颇为敬佩:“好个大道至简的仙名。”
李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回夸道:“你的也……人如其名,很是相称。”
两人客套一番,寻了个人少的时候跳下了楼,一路猥琐地挑着小路走,担心被老神仙的人给碰着了。
甫一落地,毛驴便跟入水的王八般得意,并不配合他们低调行事的意思,时而尥蹶子,时而原地不动地喷气,时而要啃李四的头发,一路就没安生过。
好在这百文京并非上三京,往来多是小仙,比之上神清居之处要热闹喧嚣得多。
其中也不乏些举止怪异,故作癫狂想要吸引诗画注意的人,他们与之相比并不算惹眼,饶是如此,这一路也走得心惊胆战,好容易到了东风楼前,李四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感慨道:“你这头驴子气性可真大。”
春悯正把缰绳捆在那驴子的嘴上,而后绑在了门前的树下。绑绳子的时候又险些被毛驴愤怒地踹到胸口,一边躲闪一边道:“是养得太没规矩了。”
“这驴子看着确是凡物。”李四站得远远地问,生怕这驴子又嚼他头发,“你从哪儿弄来的?”
“飞升时带上来的。”
“啊,你飞升带了头驴子上来?”李四奇道,“说来你之前也说,进轻都是为了给这驴找口粮,这畜生有何特别之处,叫你这般上心?”
春悯把驴子捆紧了,又追加了个定身术,才拍了拍驴头,透过黑布望着那驴眼里倒映的自己,答道:“先荆所留,不敢怠慢。”
李四闻言一时哑然,半晌叹服道:“不曾想你竟还是这等痴情之人。我们这些点化仙大多不愿提人间时的事,你却将头毛驴带了上来以慰思情,想来你与尊夫人必定情深似海,碧落黄泉不相忘啊。”
那驴子艰难地“哼”出了一口气。
春悯被这驴子的一声哼气弄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后脑勺,决定还是据实相告:“痴情二字我是万不敢当,说来惭愧,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我妻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