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快马加鞭,至白宅院前,只见许多奴仆装束之人将院子围了个严严实实,白宅院门紧闭,隔着些距离便听见叫嚷之声,一声高过一声,话中用词,实在恶毒。
小酒哆嗦着,声音也发颤:“这……这可怎么办啊?”
沈慕林朝他比了噤声的手势,他朝空石点头示意,领着杨珩大摇大摆走了出去,略过一众人,颇为好声:“劳驾,我找白家老爷。”
被他拍的那位小厮猛然一惊,前面主子有椅子坐,他们却实打实在的在凉风中站了半晌,正有些想要打盹。
“你是何人?”小厮强装镇定。
门前有四座,最前方是一位白发老翁,这人半阖着眼,拄着拐杖,半醒未醒转回头:“官老爷来啦?”
余下三人寻声看去,觉出些茫然,互相对望,一人悟道:“这就是那沈记的掌柜,似乎叫什么……嘶……记起来了,旁人唤他林哥儿。”
沈慕林目不斜视,走至老翁身旁,先行晚辈礼,拱手道:“我是沈记的掌柜,上个月签了契书,约定每三日送次食材,今日久久未到,这才来询问,老先生,这……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不是官老爷啊。”老翁眯着眼,眼角纹路愈发深邃,他慢吞吞站起身,“大郎,知县大人何时到啊?”
被他唤做大郎那位男子,约摸四十多岁,蓄着长须,是个被酒色掏空的面相,这人满脸堆笑道:“知县大人去下面巡访了,今日怕是回不来。”
老翁若有所思,蹒跚至门前,用力叩门:“朝哥儿,凡事需依理相商,不可闭门谢客,昔日你祖父在世,遇事广邀宗亲,才有溪家今日昌盛,你既已承家业,应当继承先祖遗志才是。”
门内似有脚步声,应是守门小厮入内禀明,之后又久久无声。
并排三人你瞧我瞧,又推了大哥出面,大郎小声提醒:“伯父,还有我二弟,白守礼,这产业也有我白家一份呢。”
韩自谦摸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白色胡须,轻轻斜了他一眼,一步步朝着沈慕林走去:“小哥儿,你同谁签的契书啊,该你的不能不给,守信方可长久,老夫给你做主,你勿怕。”
沈慕林满脸感激:“多谢老先生了,听闻府上是白先生,钱货两讫,可我这备好了钱,却没得来货,这不才赶紧拿着钱来问问,可否赶快调货,我这店等不得啊。”
他看向白家三人,恳切道:“你们也是白家人?这……这契书你们可认?”
瞧着应当排行最末的那人攀住白家大郎,笑呵呵道:“自然认的,自然认的,小哥儿,这边商谈。”
沈慕林轻轻蹙眉,半信半疑随他走向一边。
白家四郎低声道:“同你签契书的是我二哥家的小哥儿,是个没见识拿不定主意的病秧子,最爱打肿脸充胖子,你瞧这不是拿不出来了?咱们另补份合约,日后我们给你供应,我们才是真真儿的的白家。”
沈慕林心中嗤笑,瞧着似信任几分:“这……这……”
白守成加码道:“你若答应,我立即给你调货,小哥儿,你那店铺可等不得啊。”
他紧切盯着沈慕林手中的钱袋,暗自搜寻着契书:“那份契书便不作数了吧,小哥儿也不必担心,左右是溪风朝违约在先。”
沈慕林犹豫着,忽有位妇人冲入人群,被几个小厮拦下,仍哭喊着:“乖孙,乖孙,阿婆来看你了,阿婆来看你了。”
韩自谦眉心越拧越紧,围观之人众多,事情却越发乱糟起来,他以杖敲地,连连叹气:“不许拦人,让她进来。”
老妇人状若疯癫:“我儿子说有大宅子,有店铺,都是我康家的,你们围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白家大郎眼睛瞪似铜铃:“什么康家的,你家那厮不早就和溪风朝和离了,还想占我们白家的铺子宅子?”
他心中冷哼,若非溪风朝于镇上颇有名望,他们强占无理,怎放任他们父子占着这才宅子,不过等着两个病秧子离世,收回更加名正言顺。
康家一个外来户,入赘的穷书生,搀和什么?
沈慕林垂眸片刻,佯装不解,实则添油加醋:“你们这官司断不断的,我这合约到底谁管啊?”
老妇人仰着下巴,步步紧逼:“里面的是我儿的娃娃,你家只这一个孙孙,都是要给我孙孙的,自然是我康家的!一些入赘的不知哪里来的破烂亲戚,仗着不要脸,欺负我孙孙年纪小呢!”
白家三郎嚷道:“你儿子难道不是入赘的?论理他还该叫我一句叔公!”
这康家妇人嘴上功夫了得,一人战三人,仍未落于下风,直到老翁哆嗦着不住敲打地面,又连声叹气,几人才缓缓停下。
沈慕林佯装思索,缓缓吐出一口气:“原该是溪府,我便说与我签下契书的人并不姓白。”
他并未扬声,只是讲话时间太过凑巧,偏生于这一瞬静默,围观者或知情不敢言或有朦胧思绪,均恍然大悟。
全是欺负溪家哥儿独自带着娃娃,拼命往自家裹利呢。
再看围着宅院的这一些人,更添些厌恶。
沈慕林将钱袋收入袖中,警惕道:“这田地都是溪家的,你们莫要蒙骗我,真与你们签了契书,送不来货不说,若是强占他人田地,那可要挨罚的。”
白家大郎怒道:“我家田地是有凭证的,怎算强占?”
院门处传来响动声,小厮大开院门,钟叔推了溪风朝出门。
明明天气已经回暖,溪风朝仍裹了披风,膝上搭着薄毯,他坐在轮椅上,撑着坐直,眉眼间满是病气,整个人都恹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