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只有一秒,短到景鹏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起。
景鹏打量着那枚耳钉,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加快脚步跟上。
“要是老爷子他们知道,”他语气里带着点打趣,“您身边终于沾上了点女人的东西,哪怕只是颗小耳钉,恐怕也要激动不已了。”
陆从白走到一层屏风处,闻言侧过头,他斜睨了景鹏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斥:“景叔,别胡闹。”
景鹏不再多言,跟着走进屋内。厚重的实木大门无声合拢,将夜色关在外面。
陆从白径直走向二楼书房,没有回头。景鹏站在一楼主厅中,摊开手掌,又看了一眼那枚耳钉。他略一思忖,抬步也上了二楼。
整面墙的通顶回纹书架以紫檀木打造,景鹏的目光掠过这些大部头,最终落在书架最右侧一个靠近角落的深蓝色珐琅黄铜收纳盒上。
盒子样式古朴,表面有细微的氧化痕迹。他打开盒盖,里面衬着同色系的深蓝色丝绒,躺着几件零碎小物:一枚老爷子当年的硬制肩章,外宾送的本土品牌钢笔。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镶玉耳钉放入盒中一角。
盒盖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
陆从白正站在书房的另一侧,背对着景鹏,望向窗外的铅华墨色。
就在景鹏合上收纳盒的瞬间,他的声音不早不晚地响起:“景叔,下周例会的稿子备好了?”
景鹏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上:“昨天小郑就交了初稿。”
跟在陆从白身边这几年,景鹏摸到了他的一些脾性。底下人送来的材料经他之手后,景鹏都要好生打磨,力求标题提炼得精准,排比句式工整有力,数据详实可信。
果然,陆从白看到“围绕一个主题……聚焦两大平台……依托三类载体……”和文中扎实的百分比数据后,面色更缓。
他飞速过了一遍,抬手将那份稿件压在黄铜绿漆的台灯下。
“先放到这里。”他垂眸,“明天再细看。”
谢迎推开家门时,已是夜深。
客厅里只余一盏落地灯晕开暖黄的光圈,母亲周筠歪靠在沙发上,眼皮耷拉着,显然是等得睡着了。
转锁声响惊动了她。她眼睛掀开一条缝,带着睡意的目光在女儿身上扫过,然后,那条缝猛地睁大了。
周筠站起来,开了吊顶灯,走近几步,围着她转了半圈。
“你穿这身去的?”
“嗯。”
周筠挑眉看她:“迎迎,你告诉妈妈,你穿这身去,是什么意思?”
谢迎没有说话。
周筠盯着那件旗袍,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纸,她当然记得这件。
三年前,谢迎从苏市游学回来,从行李里抖出这件旗袍时,她就站在旁边。
那时候谢云安刚走半年。家里还乱着,组织上出人出力,丧事顺利办完了,人情却也渐渐冷下来。她看着女儿从包里拿出那盒给她买的芡实糕,眼圈就红了,可紧接着抖出这件旗袍,她愣住了。
“这颜色真衬你。”她当时脱口而出,可下一秒,她忍不住问,“只是,迎迎,什么时候穿呢?”
她记得女儿没有回答,她也记得自己后来说的那些话:
忘了以前那些吧,那些繁华热闹都不实在,咱们家经不起折腾了,你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
那些话,她说了三年。三年里,这件旗袍一直压在箱底,一次也没见女儿穿过。
直到今天。
“这旗袍,你压了三年箱底,”周筠的声音把谢迎拉回此刻,“从来没穿过。今天,穿去靳家那丫头的乔迁宴。”
她退后一步,目光从旗袍移到女儿脸上。
“你是想告诉她们什么?告诉她们你也是从那个圈子里出来的?你和她们是一样的?”
谢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妈妈你错了,她穿它去,只是因为这是她最好的衣服,而靳璐回是她最好的朋友,乔迁之喜,她要用自己最好的样子去。就这么简单。
这话说出来,母亲不会信。
“你没想过?”周筠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迎迎,你这旗袍,是好东西,但它是老样子。你脖子上那串珍珠,是好东西,但那是人家借你的。你以为你这样,是告诉她们‘我也曾经是这里面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她们看到的,是‘你已经不是了’。”
谢迎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周筠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