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村里的放牛娃们都摸清了规律,只要东山岭的山道上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马就来了精神。
一群半大孩子甩着牛鞭、蹦蹦跳跳,扯着稚嫩的嗓子吆喝起自编的顺口溜,声音穿透整片山野:“铁姑娘,贵客到,芳华姑娘要嫁人,飞行员女婿上门喽!”
清脆又喧闹的喊声,瞬间划破山间的宁静。
山坡上正在锄地、薅草、收割的社员们,无一例外停下了手里的农活,纷纷直起腰杆,抬头望向山岭入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姑婆身上,好奇、打趣、看热闹的意味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向不远处的罗芳华。
其实这事全队上下早已知晓,可村里人最爱凑家常热闹,哪怕听了无数遍,依旧乐此不疲。
有嗓门洪亮的中年社员隔着老远笑着打趣:“他二姑婆,今天又大老远跑过来啦?又是来给咱们芳华说媒的吧!”
二姑婆半点不羞怯,反倒满脸荣光,抬高声音坦然应答:“可不是嘛!这门好姻缘我必须撮合成,芳华一天不点头,我就一天不歇脚!”
话音落下,几个闲下来的婶子大娘立刻围了上去,围着二姑婆七嘴八舌打听男方的情况。
飞行员身份体面、工资稳定、以后能随军进城、不用扎根农村吃苦,一桩桩好处被众人越说越夸张,听得所有人满脸羡慕。
放牛娃们听得新鲜,又立刻改了顺口溜,扯着嗓子大声传唱,歌声飘遍整片山野:“飞行员,配知青,郎才女貌好姻缘,天生一对不一般……”
欢快的起哄声、孩童的吆喝声、大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漫山遍野都是热闹的气息。
可这份所有人眼中的热闹喜事,对罗芳华而言,却是极致的难堪和羞辱。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锄头死死攥着,木质手柄被捏得烫,脸颊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连指尖都在微微颤。
她脸皮本就单薄,受不住这般明目张胆的调侃和围观,更受不住全村人拿着她的婚事当谈资。
每一次起哄,都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堪到极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日复一日的围观议论,彻底打碎了她往日从容淡定的模样。
从那以后,她彻底变得畏手畏脚、不愿见人。
平日里除了必须去大队、公社开知青会议,她几乎足不出队,连村口都不愿多踏一步。
她最怕听见放牛娃的顺口溜,最怕撞见旁人打趣的眼神,最怕被人拉住追问相亲的进度,那种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的窘迫,日夜缠绕着她。
哪怕她态度决绝、数次明确拒绝,也挡不住二姑婆的奔走撮合。
短短一年多时间,这桩没落地的相亲事,从生产队传到大队,又从大队传遍了整个公社,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次去公社开会、领文件,总有陌生的干部、别的大队的知青,悄悄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甚至有人故意凑过来旁敲侧击打听婚事。
每一次被追问,罗芳华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无地自容,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应付,心里又烦又闷,却又无可奈何。
她之所以始终咬死不肯松口,不只是无心婚嫁,更有自己的坚守和顾虑。
下乡插队的前路渺茫未知,能不能回城、何时回城、未来出路在哪,全都是未知数。
她早已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只想踏踏实实干活、安安稳稳接受锻炼,守住自己的初心和荣誉。
而且国家大力提倡晚婚晚育,十九岁的年纪,在她看来根本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身边的知青同伴、村里的年轻男女,全都恪守规矩,没人早早婚配,她更是不愿破例。
她是公社重点表彰的模范知青,是全公社知青的榜样,胸前挂着先进知青的荣誉,一言一行都被无数人盯着。
若是她率先打破晚婚晚育的规矩,不仅会沦为众人的笑柄,辜负领导和乡亲们的信任,更是对自己这份荣誉的亵渎,她打心底里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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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坚定拒绝,语气诚恳又决绝:“二姑婆,我年纪还小,只想好好干活,婚嫁的事我坚决不谈,您别再为我费心了。”
这一僵持,便是整整近两年。
有意思的是,这事传得太广,反倒歪打正着成了正面典型。
公社领导知晓后,多次在知青大会上拿她举例,夸赞她坚守初心、响应国家号召、安心扎根农村,号召所有知青向她学习。
这份突如其来的表彰,让罗芳华更不敢触碰相亲之事,只能默默祈祷二姑婆早日死心、彻底放弃。
转眼寒冬散尽,新春将至,家家户户扫尘贴联、杀猪宰羊,村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年味浓郁。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时,让罗芳华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二姑婆口中那位常年驻守部队的飞行员,难得获批春节探亲假,回到了老家。
男方父母惦记着这门亲事,早早托人捎话给二姑婆,想趁着过年假期,让两个孩子正式见一面,说不定见面之后,罗芳华就能改变主意、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