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种城里来的知青,水土不服、身子骨不如本地人硬朗,只能算半劳力,挣的工分本就偏少。
他需要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勤恳劳作整整八个月,省吃俭用、一分钱不敢乱花,才能攒下这笔钱。
他初衷只是想随便演一场戏,敷衍了事、糊弄所有人,安稳度过这段流言期。
可眼下,却要为此付出大半年的辛苦积蓄,代价大得让他无法接受。
他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若是扈三婶再多撮合几回相亲,他这几年起早贪黑挣下的工分、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怕是要全部打水漂。
万幸的是,程九月不必像本地村民那样,完全靠着挣工分勉强糊口度日。
父母被下放之前,早已悄悄给兄弟二人留下了一笔微薄的老本,省着点精打细算,足够兄弟俩撑上一段时日。
即便有家底兜底,看着这笔沉甸甸的积蓄,要白白耗费在一场虚假的相亲闹剧上,程九月依旧心疼得心口抽紧。
这每一分钱都是父母早年辛苦打拼、血汗换来的积蓄,如今被自己这般挥霍浪费,他心里满是愧疚与不甘,格外不是滋味。
礼品置办齐全,登门的着装也不能随意敷衍,必须打理得体面妥当。
这个年代的服饰款式单调统一,没有花里胡哨的样式,最吃香、最体面的就只有两类。
一是正统旧军装,代表着军属身份,自带荣光;二是干净的工人工作服,是工人阶级的象征,地位体面受人敬重。
不管是穿军装还是工作服,走在村里都能挺直腰杆,自带旁人没有的底气与体面。
程九月翻出了家里留存的唯一一件深蓝色工装,是父亲早年在工厂上班时的制式服装。
衣服版型偏大、有些宽松,他连夜拿出针线,细心收了腰身、改了袖口。
原本略显拖沓的工装经他巧手修改,瞬间贴合身形,褪去了松垮感,衬得他身姿挺拔、干净利落,精气神十足。
相亲当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草叶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寒气未散。
程九月就早早起身收拾,不敢耽误半分时辰。
他脚上穿着一双连夜用肥皂反复刷洗、擦过鞋油的青帮白底布鞋,鞋边洁白亮,没有半点泥渍。
肩头扛起一根光滑的竹制扁担,两头各悬挂一个规整的竹筐,礼品整齐摆放在筐中。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顺着肩骨往下沉,微微坠得肩膀酸麻,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分量。
扈三婶步履轻快地走在最前头,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格外惹眼。
一身鲜亮的碎花布衬衫,搭配藏青色直筒布裤,乌黑的头别着一枚透亮的塑料卡。
脸上细细抹了一层雪花膏,清甜的脂粉香味随风飘散,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闻到。
一路上,扈三婶逢人就挥动手里的干净手帕,嗓门洪亮、刻意张扬,生怕村里人听不到消息。
她逢人便得意宣告,自己又促成一门好亲事,今日带着知青程九月上门相亲,夸赞他品貌端正、一表人才。
沿途劳作、赶路的村民纷纷驻足停留,目光齐刷刷落在程九月身上,上下打量、来回扫视。
众人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程九月心里透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群村民哪里是真心夸赞亲事,分明是在暗自议论。
他们都在私下嘀咕,这个体面的城里知青,怕是彻底断了回城的念想,只能扎根农村、就地娶妻成家了。
那些打量的目光里,混杂着同情、嘲讽、看热闹的戏谑,层层叠叠压过来,让程九月浑身僵硬、极度不自在。
他全程垂着眼、快步赶路,只想赶紧逃离众人的视线,快点结束这场难堪的闹剧。
一行人走到偏僻无人的山岭小路,周遭没有了村民围观,扈三婶没了炫耀的对象,便转头拉住程九月闲聊。
她不停夸赞自己今日的打扮精致体面,直言自己当年出嫁,都没这般光鲜靓丽,今日的自己比相亲的姑娘还要风光。
程九月全程沉默不语,没有半点搭话的兴致,满心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彻底脱身。
扈三婶自我夸赞尽兴之后,才终于切入正题,开始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叮嘱相亲礼数。
她的语气带着强势的命令感,句句裹挟着恐吓的意味,生怕程九月失礼坏了她的名声。
她反复强调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许歪身斜坐、举止散漫,绝对不能丢了她这个媒人的脸面。
再三叮嘱他见到女方父母要嘴甜乖巧,主动喊人问好,不能呆若木鸡、沉默寡言,惹人反感。
从见面的称呼、微笑的弧度,到被提问的应答、主动找话题的技巧,再到落座的姿势、双手的摆放位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大小小的规矩礼数,扈三婶逐条逐句交代得清清楚楚,絮絮叨叨一路不曾停歇。
程九月听得太阳穴胀、脑袋沉,表面应声附和,心里却半点都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