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的心境,哪里是登门相亲、求取良缘,分明就是奔赴刑场、等候受罚。
他满心琢磨的,不是如何讨好女方家人,而是怎么才能体面被拒、干净脱身,最快结束这场闹剧。
可转念一想,若是因为礼数不周、举止失礼被女方退亲,消息传回知青点,必然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届时众人定会嘲笑他笨拙木讷,连一场简单的相亲都搞砸,丢尽了城里知青的颜面。
一边是迫切想要被拒脱身的心思,一边是极度怕丢人、顾全脸面的顾虑,两种念头反复拉扯。
程九月心头烦闷,重重叹了一口浊气,只能无奈宽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即可。
两人一路快步赶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崎岖的土路磨得脚底板烫麻。
鞋底沾满细碎沙土,小腿酸胀僵硬,每抬一步都带着疲惫,总算抵达了女方家门口。
远远望去,门口早已站着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静静等候多时。
她身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灯芯绒褂子,面料平整顺滑,没有一丝褶皱,是过年过节才舍得穿的体面衣裳。
一头黑梳理得一丝不苟、锃光瓦亮,一根素雅银簪稳稳挽住髻,全无半分乱丝。
脸上挂着热情得体的笑容,眉眼精明利落,一看就是手脚勤快、心思通透、能干持家的妇人,定然是女方的母亲。
望见两人走来,女方母亲立刻快步迎上,紧紧拉住扈三婶的手,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她语气热切、满是欢喜,连连说着可算盼来了人,忙不迭招呼两人进屋歇息。
说完,她转头将目光落在程九月身上,视线细细扫过他全身,从上到下、一丝不苟。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满意的神色,脸上笑意更浓,连忙热情招呼他进门歇息、一路辛苦。
扈三婶与女方母亲手挽着手,并肩笑着走进院内,嘴里不停念叨着亲事的各项事宜。
程九月缓步走进院子,先将肩头的扁担卸下,稳稳靠在墙根处,随后提起两只沉甸甸的竹筐,紧随其后进屋。
女方家的院落宽敞开阔,三栋三开间的大瓦房合围出一个规整的四合院,格局大气。
院内地面铺满平整青砖,清扫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杂物杂草。
院子中央,二三十只鸡鸭围着石制食盆争食,叽叽喳喳、喔喔咯咯的叫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侧边猪圈里,两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卧在松软泥地里,慢悠悠拱着吃食,哼哼唧唧十分慵懒。
猪身圆润厚实、皮毛顺滑,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粮草充足,是乡下最体面的光景。
墙角简易窝棚下,两只雪白的小羊羔亲昵蹭着母羊身子,软糯的咩咩声清脆悦耳。
屋檐下整齐悬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玉米、红辣椒,金黄配赤红,色彩鲜亮浓烈。
满眼都是丰收富足的景象,烟火气十足,妥妥的乡下殷实人家,比程九月预想的还要富庶体面。
女方母亲将两人径直引至上房堂屋,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规整。
正中摆放一张老旧八仙桌,四周配着几条实木长板凳,墙角立着一台擦拭得亮的老式木柜。
她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快烧好一壶开水,用搪瓷茶壶沏上热茶。
三只白底蓝边的搪瓷茶杯整齐摆开,逐一倒满热茶,又端出一碟炒花生、一碟香瓜子待客。
她笑着招呼两人喝茶吃零食,不停宽慰他们一路赶路辛苦,好好歇息。
待客的同时,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程九月,细细打量、默默审视。
打量片刻后,她转头与扈三婶飞快交换一个眼神,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很显然,她对程九月的外在样貌、气质谈吐,第一印象十分不错。
程九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一声糟糕。
他最怕的情况出现了,若是被女方家人彻底看上、认准,这场假相亲怕是很难收场,麻烦大了。
就在他暗自焦虑纠结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步步落地有声。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迈步走进院内,身形高大魁梧、肩膀宽阔厚实。
古铜色的面庞布满风霜沟壑,是常年风吹日晒、辛勤劳作留下的痕迹。
双手掌心、指腹布满层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坚硬,是实打实一辈子靠种地谋生的庄稼人。
他肩头扛着一把锄头,黝黑的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劳作归来。
进门后,他将锄头稳稳靠在墙边,抬手轻轻拍去掌心、裤腿的浮土,才面带笑意走进堂屋。
女方母亲连忙起身,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擦脸毛巾,嗔怪他今日好日子不必辛苦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