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物资匮乏、全靠工分糊口的年代,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生产队最能干的壮年男劳力,起早贪黑干满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五块钱。
四十块钱,相当于壮劳力不吃不喝苦干四个月的全部收入。
而他这种体质偏弱的外来知青,只能算半劳力,挣的工分比本地人少一大截。
他需要顶着风吹日晒、日日下地劳作,足足熬够八个月,才能攒下这笔钱。
程九月一开始只想敷衍了事,随便走个流程就脱身。
万万没想到,一场假相亲,居然要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
他心里暗自后怕,若是扈三婶再多介绍几回,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拼死攒下的家底,迟早要全部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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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不用完全靠工分活命,父母下放前,悄悄给兄弟俩留了一笔应急老本。
省着点精打细算过日子,足够支撑他们熬过这段艰难时光。
可即便有家底兜底,看着辛辛苦苦攒的钱转瞬清空,程九月还是心疼得胸口闷。
这每一分钱都是父母昔日血汗换来的积蓄,如今却要浪费在一场注定无果的相亲闹剧上,他心里满是愧疚与不甘。
礼品置办妥当,仪容着装也得讲究起来,不能失了礼数、落了闲话。
七十年代没有花哨时髦的服饰,最体面、最受人敬重的穿搭只有两种。
一是旧军装,代表着军属身份,自带荣光,人人高看一眼。
二是工装,是工人阶级的象征,在乡下是极有分量的体面穿搭。
穿上这两类衣服,不仅看着精神,腰杆都能下意识挺直,自带底气。
程九月翻出父亲生前在工厂上班的深蓝色工装,衣服版型偏大,有些宽松。
他连夜拿出针线,小心翼翼收了腰、改了袖口,针脚细密工整。
改完后的工装贴合身形,干净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清朗。
相亲当天,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沾在裤脚微凉潮湿,程九月就早早起身收拾。
他脚上的青帮白底布鞋,是昨晚熬夜用肥皂反复刷洗、细细擦拭出来的。
鞋边的泥点被刷得干干净净,鞋面还薄擦了一点鞋油,亮得看不到一丝污渍。
一根老旧竹扁担压在肩头,两头的竹筐里整齐码放着见面礼。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微微下坠,磨得肩头紧、隐隐酸。
扈三婶早早等在知青点门口,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一身崭新的碎花布衬衫,搭配藏青蓝布长裤,头梳得一丝不苟。
髻上别着一枚透亮的塑料卡,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膏,淡淡的脂粉香混着皂角味,老远就能闻到。
一路上,扈三婶逢人就挥着印花手帕,嗓门洪亮,刻意张扬。
“老嫂子快看!我又说成一门好亲事!这是知青点的程九月,一表人才的好小伙!”
沿途劳作、赶路的村民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程九月身上。
一道道视线上下打量、来回扫视,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程九月心里透亮,村民哪里是看亲事,分明是在暗自揣测议论。
他们都在猜,这个城里来的高中生知青,怕是彻底回不去城里了,只能扎根农村娶妻生子。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更有大把看热闹的戏谑,压得他浑身僵硬、浑身不自在。
他攥紧扁担,只想快步赶路,赶紧逃离这些探究的视线。
走到僻静无人的山岗小路,没有路人可炫耀,扈三婶终于消停下来。
她转头就开始絮絮叨叨自夸,句句都在显摆自己今日的体面打扮。
“我今儿个是不是格外精神?我当年出嫁都没这么收拾过,风头都盖过那姑娘了!”
程九月沉默不语,半点接话的心思都没有,满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