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清楚楚,不是漏通知,是有人专门打点小队干部,唯独掐断了他一人的改线消息,存心让他错失体检。
听筒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呼气声,廖长山冷漠丢下五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下一秒,听筒重重扣回电话机底座,啪的一声脆响,干脆决绝,斩断最后一丝官方退路。
黄白手臂无力垂下,听筒悬空晃荡,电话线拉扯摆动,嗡嗡轻响。
他伫立冰冷水产站走廊之下,江风穿廊而过,浸透全身衣衫,从皮肉凉到心底。
铺天盖地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委屈堵喉、自我责怪、滔天不甘、深入骨髓的绝望缠紧四肢。
他起得最早,态度最虔诚,备考半年日夜苦读,熬干无数盏煤油灯,从不敢松懈半分。
仅仅因为暗处有人针对,截断通知,就要直接断送十二年一次的高考机会,碾碎一辈子大学梦?
滚烫热泪死死积压眼眶,酸胀难忍,他牙关死死咬紧下唇,咬出淡淡牙印,逼自己绝不落泪。
哭没用,求人没用,干部偏心已定,外界无路可帮,唯有自救,死也要跑到体检码头。
黄白抬手一把抹掉眼角湿意,掌心擦过眼皮,眼神瞬间褪去软弱,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劲。
南丰直达南加六大队官方盘山公路,里程整整二十公里,路面绕山而行,弯道极多,步行最少四小时,铁定赶不上登陆艇开船时间。
黄白幼年上山砍柴、进山采药,熟稔一条本地人极少敢走的临江羊肠险道。
小道直穿山坳,绕行近路,足足缩短四公里路程,只剩十六公里山路,是眼下唯一活命路。
代价是沿途荆棘丛生,山溪横拦,坡陡路滑,寒冬溪水刺骨,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坡摔伤。
黄白没有半分迟疑,转身抬脚,直奔后山小道入口,拼尽全开跑。
小道紧贴江边崖壁开辟,路面宽度不足半米,脚下全是风化碎石、湿滑腐叶,两侧野生荆棘长着灰白色尖刺,枝干交错封路。
沿途接连穿过油麻村后山、白炮村山坳,三道没过脚踝的深山冷水溪,横阻必经之路。
海南冬日本气温不算酷寒,但山涧溪水源自地底山泉,冰寒刺骨,冻骨蚀肉。
短短几公里狂奔,剧烈无氧跑动催生高热,黄白内里衣衫全部被内热汗水浸透。
厚重板结棉袄贴在后背,汗湿布料遇风冻,又冷又黏,死死裹住躯干,呼吸都受阻。
他奔跑途中单手力,潦草扯脱棉袄,随手丢在路边枯草堆,没空回头捡拾。
紧接着扯脱粗布厚毛衣,脖颈领口摩擦泛红破皮,最后身上只剩一件洗得变薄的纯棉旧背心。
寒冬旷野冷风呼啸,他浑身蒸腾白色热气,体能拉满,皮肉燥热,全然感知不到外界寒意。
第一脚踩进山溪冰水,冰水瞬间灌满解放鞋,浸透内层粗布袜,脚底神经刺痛麻。
溪底青苔湿滑,脚掌落脚打滑,他腰身猛力偏转,指尖抠住溪边泥土,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摔进深水溪潭。
两旁荆棘尖刺毫不留情划破外裤布料,一道道裂口顺着小腿蔓延。
尖锐木刺扎进皮肉,划痕渗出血珠,热血混着汗水、溪水交融,伤口又痒又疼,灼烧难忍。
中途奔跑颠簸,胸口揣着的两个凉红薯,早早滚落草丛,不知所踪,腹中很快空空如也。
饥饿、冻伤、刺痛、疲累全方位缠身,可黄白脑海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执念。
快一点,再快一点,赶上登陆艇,完成体检,绝不让暗处恶人得逞,绝不认命。
他舍弃所有省力节奏,俯身低头,摆动双臂,透支体能,一路亡命冲刺。
不知熬过多久筋疲力尽的奔跑,耳边荆棘刮衣声褪去,眼前山林豁然开阔。
他终于冲出密闭深山,踏入开阔田垄,抵达打腰村地界。
田间地头留守农耕村民,握着锄头、镰刀,集体停下手中农活,齐刷刷扭头望向山道出口。
所有人眼神直白诧异,带着看热闹的疑惑,死死盯着狼狈至极的黄白。
隆冬最冷的清晨时节,旁人裹双层棉袄缩脖避风,这个年轻后生却单穿一件薄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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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头大汗蒸腾白雾,裤腿破碎不堪,小腿血痕交错,脚步虚浮疯跑,形同拼了性命。
周遭细碎议论声随风飘来,入耳清晰,黄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外界眼光、身体剧痛、空腹眩晕,全部排在前途之后,不值一提。
十六公里崎岖险道,碎石磨破脚掌,双腿沉重灌满铅块,每抬一步都拉扯肌肉酸痛。
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嘶哑,喉咙干渴冒烟,喉间泛起铁锈腥甜,随时都会力竭倒地。
远处江边灰白色码头轮廓,终于破开江面水雾,清晰映入眼底。
极致疲累瞬间冲上头顶,黄白双眼骤然黑,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可下一秒,码头之上的景象,让他濒死的心,猛地燃起万丈生机。
江边登陆艇铁舱门闭合大半,轮机已经启动,船体微微震颤,随时准备拔锚起航。
十余位同批入围考生围在艇边,神色焦灼踱步等候,教革会带队干部抬手催促,满脸不耐。
全员赶路受阻,盘山公路堵车滞行,大部队居然也没能准时登艇!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没有狠心封死他全部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