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白濒临透支的身体,骤然迸最后一股蛮力,他扶着路边树干站稳身子,仰头扯开沙哑嗓子。
他用尽胸腔全部力气,放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穿透江面风声,直达码头。
“等等我!还有考生没上船!我是散马村黄白,我来参加高考体检!”
码头一众考生闻声齐齐转头,顺着声源看向山腰山岭,一眼认出满身伤痕的黄白。
都是备考结伴、同批闯关的乡里考生,众人皆知本次改线通知唯独漏了黄白,心知他一路凶险。
下一秒,码头掌声轰然响起,此起彼伏,少年学子赤诚善意,毫无杂质。
“黄白加油!快跑过来!来得及!”
“干部等一等!他拼命跑了十几公里山路,放过他这一次!”
呐喊助威声、恳切求情声交织,回荡江面,破开寒凉雾气,稳稳托住黄白摇摇欲坠的心。
紧绷从凌晨到此刻的神经,彻底轰然松懈,抗压力道卸去,情绪彻底破防。
黄白踉踉跄跄冲下山坡,踏过码头沙石滩,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登陆艇船板之上。
他低头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风尘混着血水,热泪顺着下颌不停滴落,砸在船板泥沙之上。
一路委屈,一路惶恐,一路死拼,到最后侥幸留住资格,万般滋味,尽数压在心底。
黄白此刻尚且不懂,拼命赶上体检,从来不是这场高考磨难的终点。
体检结束后漫长无期、吉凶难测的等待,暗处对手不停下绊、篡改材料的阴私博弈,才是最磨人心性的炼狱。
同一时段,千里之外重庆九龙坡机务段,返乡大龄知青王泉根,正把所有考生同款惶恐、期盼、煎熬,一笔一划写进泛黄日记本中。
这本留存后世的手写日记,字字写实,复刻了恢复高考年代,万千底层考生的众生心事。
日记纸边受潮泛黄,边角起卷,蓝黑墨水字迹工整,部分段落落笔急促,笔画歪斜潦草,藏不住心绪躁动。
月日星期四晴
今同昨,仍在机务段工会办公室撰写车间年度学大庆专项工作规划。
签收日刊《重庆日报》样报两份,去年月日投递散文《我的弟弟》,正式见报刊载。
傍晚落脚九龙坡宿舍,专程前往铁路公共阅览区翻阅官报,紧盯高考招录最新通知。
隔行留白,笔迹陡然失重潦草,落笔力道忽轻忽重,满是心神不宁。
他提笔写下小标题:三个人的梦。
昨晚,我做了蚀骨心慌一梦。
高考落幕许久,我日日坐等录取佳音,村口邮递员挎绿色帆布邮包上门,递来一包牛皮纸封装文件。
拆开纸袋,内里只有复习旧书、本人高考原卷,干干净净,不见半张录取通知书。
心底瞬间冰凉,我心知大势已去,试卷退回,便是落榜定论。
夜半惊醒,心口狂跳不止,后背满是冷汗,静坐床边久久平复不下心绪。
暗自侥幸,万幸只是一场梦,若是成真,十二年蛰伏,彻底付诸东流。
文末省略号落笔极重,墨汁浸透双层信纸,黑点堆叠淤积,足以窥见落笔时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一夜心神耗竭,噩梦缠眠,王泉根睡得昏沉疲惫,晨起头昏胀痛,浑身酸软无力。
他磨蹭许久,才撑着桌沿起身洗漱,拖着千斤沉重的双腿,按时前往机务段上岗。
刚走进作业小组值班室,同事管国荣快步迎上,伸手一把攥住他胳膊,眉眼亮得烫。
管国荣压不住晨起狂喜,语急促,迫不及待分享心事。
“泉根,太巧了,我昨晚做了一个大吉大利的好梦!”
王泉根眉心微动,心底莫名预感联动,轻声示意对方细说梦境。
“梦里我顺利考上地区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红皮金字,握在手里踏实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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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时间跑去找你报喜,看见你伏案画画,功底远常人,天生该走美术路子。”
“我当场替你惋惜,劝你报错志愿,你坦言慌乱填错院校,可即便读师范,依旧满心欢喜。”
王泉根眸光失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淡笑,低声呢喃。
“这是第二个高考录取梦了。”
一上午车床检修工作,王泉根分心走神,频频走神,心思全系在未知录取结果之上。
正午食堂开饭,人流扎堆拥挤,他刚走到食堂木门门口,迎面撞见同批体检知青邹习新。
二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皆是惦记体检、录取消息。
王泉根快步上前,侧身压低嗓音,语气克制不住抖,小声问询。
“习新,有没有内部风声?公社体检终审结果出来没有?通知书有没有下苗头?”
邹习新抬手推了推鼻梁厚底近视眼镜,镜片反光,眼底藏着玩味神秘感。
他唇角缓缓上扬,语气慢悠悠,故意吊足王泉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