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批次体检之人过半上岸,消息传遍九龙坡厂区,议论声直击心底。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旦对比,王泉根的心就急得要命。
焦虑翻涌成恐慌,一遍遍自我否定,前程彻底蒙上灰雾。
“月日星期三晴
晨,通勤车来九龙坡。
初春晨风刺骨,通勤车铁皮座椅冰凉,上车后第一眼就看见邹习新面色轻快,心底当即升起不好的预感。
见邹习新,邹云:近日各校已通知,其姐已被西南师范学院化学系录取。
同段初选同伴家人上岸,喜讯刺眼,落差铺天盖地袭来。
到机务段传达室,未见一信!
传达室窗台堆满报刊平信,灰尘落在信封边角,我逐封翻看,指尖扫过无数人名,始终找不到自己名字,心口一点点变冷硬。
看来,已经名落孙山。”
短短六个字,压垮连日所有坚持。
无比失落的王泉根心情低落到极点,情到浓时,赋诗一:
名落孙山兮失之交臂
薄枝无依兮弱操不植
可惜可痛兮夙愿幻灭
愁思难裁兮独坐鸣厄
(于上午o:o)
落笔写诗时,钢笔墨水几度晕开,是滴落的泪水打湿纸页,满腔读书理想、脱离流水线的期盼,尽数破碎。
赋诗之后,王泉根心情糟糕透了,一上午提不起精神来。
车间机床轰鸣依旧,旁人说笑入耳刺耳,我靠在机床墙角,闭眼放空,连工友递来的烟都无心接过,浑身力气被抽空,只剩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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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命了。
认命这辈子困在机务段,日日铲刮机床、搬运铁器,一辈子与机油铁屑为伴,再也触碰不到笔墨书香。
正当王泉根以为自己的高考命运到底为止了。
没想到不可思议的命运为他作好了惊喜安排。
谷底翻身,峰回路转,猝不及防。
中午点o分,厂区午休哨声准时吹响,尖锐哨音划破车间沉闷,工友纷纷放下工具,结伴往食堂走去,人声嘈杂烟火浓郁。
准备去食堂就餐的王泉根走到机务段传达室门口时,脚步拖沓无力,劳保鞋蹭着水泥地面,懒得抬脚,连食堂粗粮馒头都不想入口。
传达室的老张打开窗户朝他连续大喊:“王泉根,王泉根,你的挂号信!”
老张年过五十,鼻梁架着断腿缠胶布的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枚厚重牛皮纸挂号信封,嗓音拔高,穿透厂区喧闹。
“挂号信?”
王泉根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四肢麻木之后,是极致滚烫的狂喜。
他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心脏撞着胸腔砰砰狂跳,力度大到自己都能听见。
他不顾脚下碎石,脚底力,不顾一切奔跑过去,工装衣角迎风扬起,连日积压的阴郁在此刻四散而逃。
老张拖着老花镜,从桌面上一堆报纸和杂志堆里找出那封信来,指尖拍了拍信封灰尘,郑重递给了王泉根。
这是七十年代高校专用加厚牛皮纸挂号信封,纸面厚实挺括,右上角贴着红色挂号邮票,钢笔手写字迹工整清晰:九龙坡机务段,王泉根同志收,落款印着红色宋体大字:西南师范学院革命委员会。
王泉根老远看到了那封信皮上的落款赫然是西南师范学院,指尖控制不住抖,指节微微泛白。
他颤抖着兴奋地接过挂号信,信封带着邮局油墨干爽气息,重量沉甸甸压在掌心,重过所有机床铁器。
指尖抚过信封红色院校公章,凹凸纹路清晰真切,不是幻梦。
拆开信封,内里是一张铅印白纸录取通知书,右下角鲜红公章耀眼夺目。
“又一个生活的转折点!”王泉根出兴奋的感慨!
十一年高考停滞,寒冬赶考,百日煎熬,低谷绝望过后,天光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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