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体检这事儿,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当场查出问题,还能及时复检补救,那都算烧高香的幸运儿。
可有些考生,等公示结果下时早已时过境迁,政审、招生、档案全部闭环锁死,哪怕有天大的冤枉,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七十年代高考最残酷的真相就是: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们蹲在公社晒谷场抽旱烟,总念叨“人有天命,万般注定”。
可谭盾打小在湘江边长大,只信湘地刻在骨血里的一句话:事在人为。
他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伢子,皮肤是常年下地晒出来的小麦色,指尖因为常年练琴结着一层薄茧,骨子里自带湘人不服输的犟劲,更有着同龄人望尘莫及的顶级音乐天赋。
当年恢复高考届专业统考,他视唱、乐理、即兴作曲三项全优,考场即兴弹奏的湘江小调,直接让一众考官频频点头。
走出上海考场铁门的那一刻,谭盾腰杆挺得笔直,帆布知青褂被晚风扬起边角,心底笃定到极致。
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半点悬念都没有。
他揣着这份滚烫的毕生梦想,卸下所有备考包袱,重回长沙黄金公社金桥大队插队务农。
白日里割稻插秧挣工分,傍晚蹲在大队破旧广播台下听音辨律,日日守着大队门口钉在土墙上的木质信箱,等那封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
日子踩着稻田里的积水一天天流逝,燥热夏末熬到落叶深秋,湿冷深秋熬到飘雪寒冬。
隔壁瓦房的下乡知青捧着北大通知书痛哭跪地,同屋插队三年的伙伴背着帆布行李,拿着省属院校通知搭乘拖拉机离队返乡。
唯独谭盾专属的三号木质信箱,锁扣生锈,内里始终空空荡荡,连一封邮戳信件都没有。
七十年代乡村底层通讯,落后到现代人无法共情。
全大队没有一户私人电话,没有报刊加急投递渠道,跨省消息全靠绿衣邮差步行送信,雨雪天气邮路直接中断半月有余。
谭盾没有任何捷径,只能省下饭票信纸,挨个给省外同考音乐专业的同学写信打探进度。
每一封辗转寄回大队的回信,都在狠狠戳碎他的底气:全省艺考考生大半已签收通知书,奔赴各校报到筹备开学。
唯独他谭盾,跨省音讯全无,档案去向不明。
考前备考的万丈笃定,考场挥的从容自信,被无边无际的等待恐慌,啃噬得一干二净。
谭盾彻底坐立难安,粗瓷碗盛的糙米饭咽不下一口,深夜躺在大通铺木板床上睁眼到鸡鸣破晓。
脑海里日夜盘旋着一个刺骨可怕的念头:难道,我真的落榜了?
可我乐理满分、即兴作曲惊艳考官,全场艺考拔尖,怎么可能落榜?
造化弄人,同在金桥大队插队、同住一间知青屋的李国强,同样迟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两个怀揣进城求学梦的失意知青,整日蹲在田埂枯草边呆,形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卧难安,眼底裹满底层青年面对命运的焦灼与茫然。
比起谭盾情绪外露的崩溃慌乱,市井阅历更足的李国强,最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盘腿坐在冻硬的田埂土坡上,捏着黄铜烟锅,一卷土制旱烟一根接一根燃尽,烟灰落满破旧的解放鞋鞋面。
他逐字复盘报名、备考、填报志愿全流程,良久重重吐出一口白烟,语气满是认命般的无奈。
“我这是真的名落孙山,半点不冤,只做到了知己,没做到知彼。”
李国强从不是平庸之人,这句话也绝非失意后的随口感慨。
他自幼酷爱文字文笔通透,中学常年包揽校园板报撰写、蜡板刻印工作,硬笔毛笔字工整遒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文化青年。
他家正对街道居委会办公点,居委会常年定点订阅官方党报外刊,消息远比乡村农户灵通。
整整两年农闲课余,他每日放工忍饥挨饿,必蹲居委会窗台通读当日报刊,边角小字、境外电讯摘要一字不落摘抄成册。
也正是这份极致隐忍的深耕,他提前从《参考消息》境外电讯研判里,捕捉到国家即将全面恢复高考的绝密风向。
风向落定那日,他暗自立下目标:奔赴北京,深耕时政,做国家级新闻记者。
填报高考志愿当晚,他毫不犹豫第一顺位勾选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满心赤诚奔赴理想。
可一腔热血抵不过信息闭塞,他终究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填报志愿时,他无从打探京校历年投档分数线,更不清楚当年新闻系湖南仅招录个名额,仅凭一腔理想盲目填报志愿。
“我就是标准上线落选,志愿盲目填报断送前程,怨政策,怨院校,到头来只能怨自己。”
李国强捏碎手里烟杆,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笑。
后来他拼尽脸面,托公社干部层层报备审批,获批跨省长途通话权限。
指尖捏着烫的老式拨号电话转盘,指节白颤抖,耗费两元三角天价通话费,才接通北京广播学院招生办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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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听筒里机械平淡的一句“考生李国强,志愿调剂失败,正式落榜”落地,他悬了半年的心,反而彻底落地。
好歹有明确结局,不用再日夜猜度、内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