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田埂晚风刺骨,二人并肩靠着枯稻草垛闲聊,李国强转头看向谭盾眼底浓重青黑、日渐凹陷憔悴的脸颊,眉头死死拧起。
“盾子,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你的专业功底碾压全场考官,面试全场最优,根本没有落榜道理。”
“眼下已是二月底,京内高校三月初统一开学注册,学籍即刻封存归档。”
“别死等自我内耗了,立刻去公社邮电所打长途核实缘由,再拖延几日,彻底尘埃落定,神仙都救不了你!”
谭盾浑身猛地一震,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致电核实,只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让他一直自我催眠:自己天赋拔尖,录取板上钉钉,通知书只是路途延误。
可眼下同伴落榜实锤、同乡全员离校入学,心底最后一层自我侥幸,轰然碎裂殆尽。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
谭盾死死咬紧后槽牙,喉音裹挟压抑惶恐,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抓起墙角打补丁的蓝布外套,踩着泥泞田埂,拼尽全力往公社邮电所狂奔。
全黄金公社仅此一台有线长途座机,拨号转接层级繁琐,一通跨省长途话费,折合青壮年劳力整整十八天全额工分。
邮电所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屋内煤炉烧着劣质蜂窝煤,烟气呛人喉咙。
邮电员逐层转接省级专线、北京教育专线,耗时整整二十分钟,电话终于连通中央音乐学院招生办公室。
极致幸运的是,接听座机来电之人,正是当年上海考场亲手面试谭盾的主考官——李西安教授。
听筒传来熟悉温润嗓音,听清来电自报姓名是谭盾,李西安语气先是猝不及防的诧异。
短短两秒停顿后,语气骤然沉落,裹满扼腕惋惜的落寞。
“谭盾?你怎么致电过来……档案公示,你落榜了。”
轻飘飘四字落音,如同盛夏晴空劈落一道惊雷,狠狠劈砸在谭盾头顶。
他僵立在电话机旁,双脚如同灌铅动弹不得,双耳持续嗡鸣作响,眼前黑白眩晕黑。
积攒半年的委屈、不甘、忐忑瞬间破防,滚烫眼泪毫无预兆砸在老旧木质电话机机身上。
他攥紧听筒,肩膀剧烈抖动,说话口齿破碎抖:“怎……怎么可能?李教授,面试您亲口夸我天赋拔尖,乐理满分,我怎么会落榜?是不是招生流程出了差错?”
听筒里少年压抑哽咽的哭声清晰入耳,李西安心口骤然酸,满心恻然。
前不久院内专项招生研讨会议的完整画面,不受控制浮现在他脑海。
彼时他收尾上海片区艺考面试,连夜返程京校,第一时间牵头全院招生专项会议。
会议之上他手掌重重拍击实木会议桌,语气笃定铿锵有力:“作曲系原定全国招录人名额,作废!”
“本届上海片区考生天赋断层领先,个名额分给上海考生尚且不够,我申请破格扩容,招录上海优质考生o名!”
全场南北各区艺考考官全员附和认同。
全员一致认定本届艺考人才鼎盛,埋没任何一名音乐苗子,都是国内乐坛不可逆损失。
全院教授联名落笔书写请愿信函,逐级上报,恳请顶层批复扩招作曲专业名额。
高层看完人才请愿书,惜才之心笃定落笔亲笔批示,同意全院扩招申请。
作曲系全国招录名额,直接从个暴涨至个,扩招力度空前绝后。
扩招落地专项会议上,李西安当众公示上海十强考生名单,公私分明坦荡公允。
“前十考生前九位,我全员优先保送录取。”
“第十名为《我爱北京天安门》曲作者金月苓,作品国民度极高,但本场笔试乐理分数偏弱,录取与否全员合议表决。”
彼时他满心思虑收纳各地优质生源,统筹十强考生入校培养,万万没有料到。
全场最灵气、最被他看好、未来上限最高的谭盾,竟然直接卡在体检环节,无缘录取。
“我从头到尾都认定你必录取,面试即兴弹奏天赋,全院无可替代。”
李西安眉头紧锁,低头翻阅手边纸质体检备案卷宗,指尖快划过体检签章栏目。
下一秒他呼吸一顿,语气骤然凝重肃穆,抓到问题根源。
“谭盾,院内归档上海统考体检报告标注:尿检单项一个加号,校方核验结论,确诊慢性肾功能异常,不符合艺术类高校入校体检硬性标准。”
“故而直接驳回你的录取档案,依规不予招录。”
“肾有问题?!”
谭盾瞬间像是被踩住致命软肋的野猫,陡然拔高声调,眼底满是极致错愕、难以置信。
“这绝对不可能!李教授!”
“我常年下地劳作、长跑练体能,从小到大除却换季风寒感冒,从未住院吃药,五脏六腑全无病痛,怎么会肾脏患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