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金有根连口气都没喘,跌跌撞撞冲下长途汽车。
脚下客车铁皮踏板沾满雨后黄泥,湿滑的泥块粘住布鞋鞋底,抬脚就扯得鞋底酸,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天色已经彻底擦黑,远处的房屋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晚风里忽明忽暗。
晚风裹着乡下傍晚独有的猪粪、秸秆混合土腥味,往鼻腔里猛钻,呛得他下意识抿紧干裂起皮的嘴唇。
报名处还在镇政府大院深处,还有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要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身上的皮炎因为剧烈跑动,又开始钻心痒,可他连挠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后腰连片皮炎红疹被粗布知青服磨得烫刺痒,皮肉底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啃噬,脚心早已被碎石扎出细小血口,渗出来的血珠黏住沙土,每跑一步都钻骨疼。
天蒙蒙黑透的时候,金有根终于看到了镇政府大院的影子,可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里一个劲地打鼓。
他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干涩的喉咙紧,连吞咽口水都带着刺痛,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他最害怕的场景,就是报名处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东西下班,那扇紧闭的大门,会彻底堵死他所有的希望。
下乡四年,挖地插秧、喂猪割草受尽冷眼,这是他唯一能跳出黄土坡、摆脱底层贱命的出路。
“他们若把门一锁,我该怎么办?”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胡思乱想,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糊得满脸都是。
冷汗混着路面浮土结成泥垢,糊住眼睫毛,视线一片模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在镇上一个熟人都没有,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真要是错过了报名,连个能帮忙说情的人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改变命运的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公社干部向来排外,城里知青本就不受本地村民待见,真到截止时间,没人会为一个外地知青破例。
那种绝望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胸腔闷得堵,呼吸粗重短促,眼前甚至短暂黑,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路边水沟里。
就在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抬眼一瞧,整个人差点没蹦起来。
酸涩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被晚风一吹,冰凉刺骨,死死卡在眼眶里不敢落下。
报名处的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道救命的光!
那缕煤油灯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泥土地面上,窄窄一道,是他绝境里唯一的生机。
金有根欣喜若狂,所有的疲惫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他憋足最后一股劲,一溜小跑冲了过去,脚下的布鞋都差点跑飞,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脚后跟布鞋针线早已磨断大半,跑起来鞋帮啪啪拍打脚踝,磕出一片通红印子,他浑然不觉疼痛。
“等等我!别关门!”
他的嗓音嘶哑劈裂,是连日熬夜复习、赶路吹风熬出来的沙哑,喊出来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报名处里,负责报名的老师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手里拿着锁,眼看就要起身锁门。
木质挂锁已经扣进门框锁扣,只差手指轻轻一按,就能彻底锁死房门。
听到脚步声,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惋惜:
老师眼底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是拼了命赶来,眼底疲惫藏不住一丝恶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倦怠。
“你再晚来五分钟,我就锁门走了。”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文件橱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牛皮档案袋。
牛皮档案袋统一用油纸封口,封条压实,红色公章印泥干透,全都做好了转运归档的标记。
“你看,名单都已经上榜贴墙上了,档案袋也都封好了,就等明天一早送县里。”
金有根“噗通”一声差点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老师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掌心沾满泥土冷汗,死死攥住老师洗得白的干部褂子袖口,指节掐进布料,留下深深凹痕。
“老师,求您了,通融通融,我是知青,刚从杭州治病回来,不知道报名这么快,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颤,浑身都在抖,生怕老师一口回绝。
皮炎带来的痒、赶路带来的疲累、求而不得的恐惧,三重情绪叠加,让他全身肌肉不受控制打颤。
老师看着他满脸尘土、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心也软了。
脖颈、手腕外露的皮肤,布满连片暗红皮炎肿块,部分位置被抓破皮,结了薄薄深色血痂,一看就是久病缠身。
他叹了口气,拉开文件橱柜,一个个翻找起来,就在金有根快要绝望的时候,老师眼睛一亮,指着一个未盖章、未封裹的空白档案袋,急忙说:
橱柜木板积着薄灰,老师翻找时灰屑簌簌掉落,落在金有根脚面,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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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运气好!还有一个遗漏的档案袋没封,赶紧填好报名表,还来得及!”
金有根激动得浑身麻,双手接过报名表,因为太过紧张,笔尖都在抖,连握笔的手都控制不住。
木质蘸水钢笔杆被攥得温热,笔尖不停磕碰纸面,划出细碎墨点,指腹用力到泛白缺血。
他不敢耽搁,一笔一划地填写着自己的信息,生怕写错一个字,错过这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