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方正,落笔极重,墨水浸透纸张第二层,极致谨慎。
填完表,老师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径直走到贴在墙上的大红纸公示名单前,在最后面一笔一划添上了“金有根”三个字,墨迹晕开,格外醒目。
新蘸的浓墨顺着红纸纹理微微晕染,字迹新鲜黑,和前面干透的旧字迹形成鲜明对比,一眼就能看出是后补名字。
随后,老师拿着报名表,在登记册上登记,金有根凑过去,看得清清楚楚——登记册上,每个报名的考生都有专属编号,他前面最后一个考生的编号,已经是号,而他,自然就是号,是这一批报名考生里,最后一个幸运儿。
油印登记册边角磨损卷边,每页编号排布整齐,油墨味道刺鼻,这个数字,刻进了金有根心底。
老师把他的报名材料仔细塞进档案袋,立马贴上白纸封条,又拿起两枚不同的印章,“啪、啪”两声盖在封条上,确认无误后,才把档案袋放进橱柜最里面,锁了起来。
红木公章落下力道极重,印泥饱满鲜红,两枚公章方位错开,是招生档案不可篡改的合规印记。
看着老师一系列熟练的操作,金有根的心一直怦怦狂跳,后怕不已,手心全是冷汗,心肝都在颤。
心跳撞着胸腔砰砰作响,嘈杂到他自己都能听见心跳声,耳膜嗡嗡麻。
倘若这最后一个档案袋没有被遗漏,就算他有万般本事,也报不了名,只能含恨离开,这辈子都可能再没有跳出农门的机会。
乡下知青选调名额极少,下一次招考不知何年何月,他一身学识,只会烂在黄土地里。
档案袋整理妥当,锁进柜子里,老师说,要等明天一大早,县里就会派人来取,送到县招生办归档。
铁制柜锁咬合咔哒一响,彻底锁住了他半年来所有的隐忍与付出。
趁着老师锁门的功夫,金有根不停地鞠躬道谢,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谢谢老师”“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写满了整张脸。
他弯腰鞠躬幅度极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满身尘土,姿态卑微又恳切。
单就这次惊险的报名,金有根就觉得自己是万幸中的大幸,在命运转折的关键一刻,硬生生赶上了末班车。
他站在那张大红纸公示名单前,内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煤油灯光斜打在红纸名单上,个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想要翻身的农家子弟、下乡知青。
名单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周边几个公社、好几十个生产大队的所有考生,足足人,可他心里清楚,这人里,最终能真正走进大学校门的,恐怕寥寥无几,竞争的残酷,远想象。
如今高考初复考分流严苛,名额紧缺,三分靠实力,七分靠运气,还有几分靠人脉背景。
从初考到复考,这张名单一直贴在镇政府的墙上,像一张无形的战书。
谁也没想到,初考结束后,能杀出重围、进城参加复考的,竟然只有不到o人,人里,绝大多数都被淘汰出局,淘汰率高得吓人。
近百分之九十四的淘汰率,碾碎了无数人的大学美梦,落榜者只能重回田地,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
而金有根的初考,却异常顺利。
这份顺利,反倒让他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好运透支太多,灾祸紧随其后。
走进考场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和享受——试题简单得出他的预料,简单到让他根本提不起紧张的情绪。
考场空气弥漫油墨、松木桌椅混合霉味,窗外蝉鸣聒噪,他提笔答题时,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
那些语文、数学题,都是他当民办教师的时候,天天给学生讲的基础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甚至不少数学题型,是他当初给生产队民办小学自编习题里的原题,参数都未曾改动。
他甚至一边答题,一边悄悄核查,心里笃定,自己每一门都能考得接近满分。
笔尖落纸行云流水,不用停顿思考,答题节奏平稳从容。
果不其然,初考合格名单贴出来的时候,金有根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在前列。
那一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下乡四年啃粗粮、住漏房、忍旁人排挤、皮炎反复作的苦楚,在此刻尽数消解。
金有根毕业于杭外,主修的就是英语,本身底子就好,当年还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在校期间,每次英语评比考试,他的成绩都是数一数二,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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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外当年师资全省顶尖,外教口语教学、原版外文读物资源充足,是乡下考生根本接触不到的学习条件。
人学东西就是这样,先靠着一点天赋,考出好成绩,再得到老师的夸奖、奖学金的激励,还有各种荣誉加身,慢慢就会燃起对这门功课的热爱,越学越有劲头。
金有根对英语的热爱,就是这么来的——从英语上容易获得成就感,满足自己的自尊心,久而久之,就爱得不行,哪怕下乡插队四年,每天再累,他也会抽出时间,捧着英语课本或者捡来的英文小说,读得津津有味,从未间断。
夜里收工疲累到眼皮打架,他就借着灶膛柴火微光默读单词,嘴唇反复开合,四年从未断过一日。
所以这次高考报名,金有根几乎没有犹豫,填写的志愿全都是与外语相关的高校,一门心思就想靠着英语,圆自己的大学梦。
外语专业门槛高,稀缺性强,毕业就能分配城市公职,是他最优翻身选择。
而报考英语专业,在正式高考前,还要进行一场英语初试,相当于专业课筛选,只有通过了,才能参加后续的正式考试。
这场专业课初试淘汰率,比公共科目初考还要更高,专门刷掉基础薄弱的凑数考生。
金有根不敢松懈,紧张准备了半个多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练口语,晚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刷题到深夜,身上的皮炎还没好利索,痒得难受,他就咬着牙,用凉水擦一擦,继续复习。
井水刺骨冰凉,泼在红肿皮炎处只能短暂麻痹痒意,水渍风干后,刺痒会翻倍反扑,他咬碎后槽牙硬生生扛住。
终于,英语初试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