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有根下意识瞥向窗外,只见西天的日光已经沉得很低,橘红色的余晖透过蒙着一层薄灰的玻璃窗,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影子。
办公室里渐渐暗了下来,连试卷上印刷纤细的英文字迹都开始变得模糊,窗边老式日光灯管迟迟没有通电亮起,墙角阴影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慌忙抬眼瞅了瞅墙上挂着的木质挂钟,黄铜时针稳稳指向下午四点二十分——冬日北方县城的白天短得离谱,黑得又快又急,风刮过窗外梧桐枝桠,带起一阵萧瑟哗啦声。
估摸着顶多半个钟头,天色就得彻底黑透,到时候整间办公室只会剩下零星天光。
他心里顿时犯了慌,掌心细密的冷汗浸透了掌心磨出的薄茧,指腹黏腻地蹭在桌沿粗粝的木纹上,暗自嘀咕:
可别等天黑了还没答完,到时候光线暗,试卷上的小字看不清,万一写错了题,那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这可是他耗尽半年复习、顶着生产队农活压力争取来的最后补考机会,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就在他心神不宁、心口突突狂跳的时候,文教局分管招生的李领导拿着铅封完整、刚拆封的考卷走了过来。
领导指尖捏着试卷边角,先逐页捻过纸页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缺页、没有漏题、印刷无残缺,才指尖下压,郑重地递到金有根手上。
领导眉眼肃穆,语气压得很低,严肃地叮嘱:
“考试时间两小时,抓紧时间,别分心,考场规矩不用我再重复。”
金有根接过试卷,整条小臂都控制不住颤,指尖冰凉麻,连厚重的牛皮试卷纸都拿捏不稳,边角轻轻晃动,哪里还顾得上担心光线的问题。
他连忙把试卷平整紧绷地平铺在办公桌上,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腰背绷得笔直,一头扎进了考题里。
他刻意放轻了呼吸,胸腔起伏极淡,眼里只剩下试卷上错落排布的英文字母和题干问题,周遭领导走动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
金有根做题向来有自己的规矩,不慌不忙、有条不紊,越是高压考场,心态反倒越稳。
他刻意平复呼吸,花了足足五分钟,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把整张试卷前前后后翻了两遍。
每一道选择题、填空题都扫得仔仔细细,目光落点精准,在心里快推演答案,一一判断出各个题目的难易程度。
大多是他熬夜刷题、反复背诵过的基础考点,还有三道阅读拔高题型,考点偏灵活,但依托复习储备,也难不倒他。
摸清了试卷的底细,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金有根心里彻底有了底,胸腔舒展,已然胸有成竹。
他拿起随身带来的黑色英雄钢笔,指尖旋开螺纹笔帽,笔帽内侧沾着少许风干墨渍,落在桌面,出极轻的咔哒声。
下一秒笔尖落纸,唰唰唰的书写声平稳连贯,开始正式作答。
他的答题节奏很快,落笔行云流水,却又异常认真,笔画间距均匀规整,刻意控着力道。
他先挑那些胜券在握的基础题目下手,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深知考场卷面酌情给分,刻意避开连笔草书,生怕出现书写扣分、字迹辨识不清的失误。
至于那些模棱两可、词义易混淆、需要多琢磨推敲的题目,他直接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三角标记,全部放在最后统一复盘处理。
或许是办公室死寂紧绷的考试氛围裹挟心神,或许是补考背水一战的压力逼得他专注力拉满。
整整五道大题、六十多道小题,再加上一篇一百二十词要求的英语应用文作文,金有根竟然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答完落笔。
余下完整的一个多小时富余时间,他没有半分松懈,沉下心逐板块反复核查纠错。
他来回检查了三遍,从语法时态、单词拼写、标点符号到作文句式,逐字逐句核对,没现显性错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看了一眼挂钟距离收卷还有半小时,他抬手轻轻抚平试卷褶皱,起身提前交了卷。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试卷边角,将考卷递到领导手上的那一刻,脑子轰然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两个低级到极致的致命拼写错误,毫无征兆地砸进脑海里,清晰无比。
一个是专有名词加拿大的英文拼写,末尾少写了一个辅音字母;另一个是书面词义瞻仰的英文翻译,混淆形近词根,拼错了结尾字母。
金有根牙根瞬间咬紧,腮帮子紧绷酸,气得直搓牙花子,右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外侧,布料下皮肉传来钝痛感,却压不住心底滔天的懊恼。
他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真是糊涂!背了千百遍的固定单词,考场居然粗心写错!
可试卷已经上交登记,卷面信息录入监考台账,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领导接过试卷整理收好,满心懊恼缠裹着无边忐忑,死死攥紧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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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整场补考,全程心神紧绷、心脏数次提到嗓子眼,紧张得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事后静心复盘,他竟然只对刚拿到试卷时的极致忐忑、交卷刹那的仓促失神这两个瞬间有清晰记忆。
至于中间一小时埋头答题的时光,大脑一片空白,竟全然忘却,仿佛被外力按下了时间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