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舟,看着我
落雁城的漫天黄沙与焦臭血腥,终究被镇北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外。
李相荀没有惊动前院任何人,直接抱着琅舟从侧门策马而入,一路将人抱进了自己的寝殿。
裴清早早候在院中,见状立刻屏退了左右的侍从,只留了陆青霜一人在内室候着。
琅舟的伤太重了。新伤叠着旧创,右臂的刀口深可见骨,高热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烙铁。
陆青霜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剪开他身上那件被血浆硬化的玄衣,金针流水般扎下去,足足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才将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命是保住了,但这身骨头再这么熬下去,迟早得废。”陆青霜净了手,将一条染透了血的布巾扔进铜盆里,抬头看向立在床边的李相荀,“你若是真想让他活,就别再让他回暗卫营那个吃人的地方。”
李相荀垂眸看着榻上昏睡的人,神色隐在昏黄的灯影里,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有劳陆姑娘。”
陆青霜收拾了药箱,没再多费唇舌,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血气。
琅舟是在半夜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头顶是绣着暗纹的云水帐,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被。他迟钝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脑海中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落雁城头那个几乎要将他勒碎的拥抱,以及那个带着狠戾与血腥气的吻。
“醒了?”
一道温润平缓的声音在床畔响起。
琅舟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出于暗卫的本能,他强撑着酸软的身体就要翻身下榻,牵动了肩背的伤口,疼得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躺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硬生生将他压回了枕头上。
琅舟抬起头,对上李相荀那双深邃的眼。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主上……”琅舟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试图避开李相荀的手,垂下眼帘,“属下身上脏,不敢污了主上的床榻。请主上容属下回下处……”
“回下处?”李相荀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回暗卫营的刑堂,还是回李长渊给你准备的下一座死城?”
琅舟呼吸一滞,唇角紧紧抿起,没有接话。
李相荀在床沿坐下,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黑药汁,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琅舟唇边:“张嘴。”
琅舟看着那勺药,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惶恐。
他宁愿李相荀像以前那样,用规矩和冷脸待他,也不愿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逾矩的温柔。
在落雁城头,他可以把那个吻当成是主上为了震慑敌军的权宜之计,或者是失忆后对身边可用之人的极端掌控欲。可现在,在这间私密的寝殿里,主上亲自喂药,这算什么?
主上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属下自己来。”琅舟伸出缠满绷带的右手,想要去接药碗。
李相荀手腕微偏,避开了他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我让你张嘴。还要我重复第三遍么?”
琅舟指尖一颤,慢慢收回手,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苦涩至极的药汁咽了下去。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喝下去的只是白水。
李相荀一勺一勺地喂,琅舟一口一口地咽。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一碗药见底,李相荀将空碗搁在案上,拿出一块干净的素帕,动作轻柔地擦去琅舟唇角的药渍。
“在想什么?”李相荀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开口,“在想我为什么要救你?还是觉得,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收买人心,好让你这把刀以后更死心塌地地为我卖命?”
琅舟睫毛微微一颤,低声道:“主上雷霆雨露,皆是恩典。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主上的,主上无需收买。”
李相荀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他明明已经在那本手札里看到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自己曾经是如何将这个人放在心尖上疼的。
可当他想要重新把这个人拉回自己身边时,却发现这人像是一只受惊的蚌,只要他一靠近,就死死地闭紧了壳,退回到了那个最安全的“暗卫”位置里。
琅舟越是恪守本分,李相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如果我说,”李相荀微微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缠在咫尺之间,“我不是在收买你,我只是想亲你呢?”
琅舟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死死咬着下唇,过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回答:“只要主上需要,属下随时可以伺候。”
李相荀眼底的暗火瞬间冷了下去。
他直起身,将那块素帕扔在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琅舟:“你觉得,我是在向你索要一具身体?”
琅舟垂着眼:“属下不敢妄测主上心意。”
“好,很好。”李相荀怒极反笑,他没有再逼迫琅舟,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你好好歇着。没有我的命令,敢踏出这间屋子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说罢,李相荀转身拂袖而去。
门被重重合上。琅舟靠在枕头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底那层强行伪装出来的麻木终于寸寸碎裂,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